●陈方梁

　　老家是个很古老的村子，但由于岁月的演变和缺乏保护，留下的印迹已经很少，除了几个祠堂，比较完整的就是老街了。
　　老街位于村子的中段，东西走向，不算太长也不是太短，里许路的样子。头尾略有弯曲，就像随意束在身上的一根腰带，平直而不失灵动，窄狭而略显悠长。路是石子路，终年踩踏，乌黑滑亮；两旁店铺南北相对，均为双层木质结构，下层凹进，铺有台阶；门窗比一般家居稍大，门可进出，窗做买卖，木板装卸。小一些的店面多为一间，大一些的把几间打通，设有柜台，商品陈列也比较整齐，有点商店的模样。但不管铺面大小，生意只限于底层，上层或堆放货物、或住人，属于店与家同在一处，生意与生活难分难解的状态，也算是老街的特色吧。
　　小时候正是物品匮乏年代，又不允许私人开店，买东西就得到街上去，我们自然是父母差遣的对象。打半斤酒、买一袋盐什么的，从父母手上接过算好的零钱，穿几条小巷，拣最近的一家，告诉要买的物品、数量，把手中的零钱一放，一般是不会错的。那时街上也没几家商店，又都是公家经营，不允许讨价还价，所以价值规律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印象中最大的一家是布店，开在街的中间，现在叫黄金地段，有四五间店面的样子。柜台和我们差不多高，靠墙有货架，各种布料整齐排列，五颜六色很是漂亮。我们路过的时候，总忍不住要看一看，但进是不大进去的，拿着布料比来比去的事我们没兴趣。我们常去的是那几家食品小店，如果口袋里有几分零钱，就用手紧紧攥着，“理直气壮”地依次考察一番，而最后买下的不是棒冰就是饼干。
　　印象最深的是开在街尾的照相馆，门面不大，却是唯一楼上也营业的店，而且是当时所有店铺中技术含量最高的一家。楼上究竟藏着些什么家伙呢，溜在街上像家一样熟悉的我，一直对那块神秘的地方抱着强烈的好奇心，并为总是不得其门而入耿耿于怀。机会终于来了。我们村有渔业队，出海捕鱼要有渔民证，证件上不能没有照片，所以就得上照相馆。当时父亲也捕鱼，听说要去拍照，我非缠着同行。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梯，只见光线暗暗的立着许多仪器，还连着一些杂七杂八的绳子，有点寸步难行。父亲靠墙坐好，忽然灯光大亮，我赶紧跑过去和父亲“合影”，左劝右劝直到父亲许诺给我也来一张才罢休。父亲说话向来是算数的，于是我就有了一次耸肩裂口傻不拉几的定格。这是我的第一张照片，虽然形象不佳，但一直保存了很久。
　　不知道老街始建于何时，应该是比较久远的。家乡千年，因港口而兴，因商贾集聚而成，街是村的灵魂。从现存的村落布局也可看出，村是以街为中心向南北延伸而成；老家还有个简易通俗的称呼，叫“王褚陈林街”，“街”既有交易的本义，也是和四大族姓并列“杂５０余姓”的代名词，可见老街在乡人心目中的地位。想当年，老街应该是非常热闹和繁忙的，通商海外的货物在这里采办驳卸，捕捞的鱼虾在这里批发零售；车轮的碾压声、小贩的吆喝声此伏彼起，诉说着老街曾经的辉煌。
　　老街现存的建筑应该不是当时的模样，我们也从未见过一条街鼎盛时必有的饭馆、酒楼、茶肆，因此无从得知老街在千年的历史风尘中有过怎样的演变，但从现存依然齐整统一的街道布局和乌黑滑亮的石子路面中，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骨和风韵。那南北相对，下凹上凸的连绵商铺，仿佛随时在弯腰恭贺那来访的客人。
　　在我的印象中，老街从未有过街的繁忙，就是逢三逢八的集市，也只有一些零星的、低声的讨价还价声，半日后也散尽了。它总是静静的，像一位历尽沧桑的老人，不再在意来客的多少，不再关注生意的好坏，以一副宠辱不惊、去留无意的心境，来容纳所有到来的众生。它所承担的似乎已不再是固守，而是展示，用它磨损塌陷的台阶，用它长满青苔的街角，用它从不掩饰的皱褶，展示自己曾走过的风风雨雨。漫步老街上，你能随时触摸它古老而遒劲的根须，一直延伸到历史的深处。
　　后来老街的东面建起了新的市场，老街则成了通往市场的要道，更多担负的是交通的功能。有一天，人们感到滑溜的石子影响了车辆的通行，于是就给它铺上了水泥；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又觉得这条路过于狭窄，从而拆掉老街使它变得宽敞?芽
　　我们似乎听到了躺在水泥下的石子，在车轮碾压中发出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