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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昉
穿越遥远的戈壁,抵达曾经是沙河阻远的敦煌。 敦煌是汉武帝为抵御匈奴所设的河西四郡之一,古称沙州。沙州多沙,莫高窟就坐落在鸣沙山与三危山之间的夹缝里。在不远的峡谷中,隐隐浮出一抹绿色,渐渐地泛开来,形成一座绿岛,看到了无数开凿在峭壁上的石窟,还有许多僧侣起居的寮房,莫高窟就在眼前?选 莫高窟修凿在一座碛石的岩壁上。这是包涵从北魏到元代1000多年间、有着492个洞窟、4.5万多平方米的壁画、2000多身塑像的艺术宝库。“用乘车看画的比喻,全部壁画合起来有2.5万多米,可以展开25公里,坐着时速25公里的汽车,要一个小时的功夫,才能飞逝般打个来回。”(常书鸿语) 莫高窟堪称一部中国中世纪美术史。我们只参观了其中较有代表性的10个洞窟,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难得的艺术享受了。我看到了“反弹琵琶”,这一艺术形象因揭示了深刻的哲理而获得人们的喜爱,一个多么富有创造力的形象,如今已成为敦煌的标志。我看到了“飞天”,她们翱翔于彩云之中,载歌载舞,有点像西方宗教绘画中的天使,但没有翅膀,全凭衣带的飞扬、裙裾的曳动和身躯的飘浮,产生“天衣飞扬,满壁风动”的效果。她们是中国式的天使,是中华民族的梦想。随着“神5”、“神6”冲天起,“飞天”梦成真?选历代无名的艺术家们在丝绸之路上,在沙漠之角,创造了如此美的空间,让我们领略到从历史的远处传来的美的光彩?选 莫高窟的背后,是鸣沙山。我第一次见到沙漠,竟是连绵起伏的沙山?选沙,微如芥粒,聚合起来却能成山成海,沙粒间的摩擦本没有什么,但汇集起来却声如雷鸣,附近的雷鸣寺就是因鸣沙如雷而得名的。 大家骑着骆驼进沙漠,组成一个小小的驼队,伴随着有节奏的驼铃声,驼群摇摇摆摆、一起一伏地行进,真有种沙漠行舟的感觉。我想起在常书鸿先生的回忆录中读到的情景:四十年代初常老骑骆驼去敦煌,路上走了几天几夜,快到敦煌时,突然间驼铃失却了原来的节奏,骆驼在堆满流沙的坡路上争先恐后地跑起来,一拥而下,在一条泉水边排成不规则的行列,俯首狂饮?选 这就是当年骆驼狂饮的宕泉吧?选它从寂静的山谷,流过莫高窟前。凭着这一脉泉水,人们在平沙万里中,创造出这片迷人的绿洲。不过,当年常老骑着骆驼来到敦煌时,面对的是一片劫后残破的惨象。这里到处是沙、沙、沙。石窟峭壁上面就是鸣沙山的余脉,那座与窟平行,绵延直立,呈波浪形的沙山,在西北风的扫荡中,把无尽的流沙吹向石窟缺口。在峭壁的缺口处,黄色的沙带像瀑布一般地流下来,把窟口封堵,把暴露的壁画层层磨灭。 沙,真是个可恶的得寸进尺的家伙,它从窗子的缝隙中透进来,它淹没房舍,堵塞水道,它使绿树变成枯枝,城市变成废墟。楼兰古城就是这样在世纪之初失陷于沙海。如果人们退却,它就会不断进逼,直至把莫高窟彻底吞没?选 我们一路行来,一直是晴好天气,见不到冬春两季黄沙披天的景象。每年农历四月初八是释迦牟尼诞生的浴佛节庙会,若遇着风沙迷漫的日子,莫高窟前的寺庙就要打钟来给人们指点行路方向。 敦煌的守护神们,与流沙进行了长期的争夺战。他们清除积沙,筑墙阻沙,加固窟体,栽种树木,修复塑像和壁画,在难以想象的艰苦环境中开展了临摹和研究工作。他们保护了敦煌,发展了敦煌学。除了与流沙争斗,沙漠里最难耐的是孤独和寂寞。那时戈壁滩上经常有恶狼出没,出去时身上要背一根棍子对付恶狼。守护一阵子容易,守护一辈子难呐?选而常书鸿———这位敦煌守护神,整整厮守了五十个春秋?选在他去敦煌时,梁思成对他说:“要破釜沉舟?选”徐悲鸿对他说:“要学习玄奘苦行的精神?选”张大千对他说:“这是一个长期的
‘无期徒刑’呀?选”常老和他的守护者们,以第254窟中著名的北魏壁画萨陲那太子舍身饲虎的精神,舍弃一切侍奉艺术宝库。 敦煌的流沙,在“舍身饲虎”的精神面前退却;敦煌,记住了这位守护神,记住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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