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童古镇颇有名气的“大夫第”古建筑,毁于火灾,才不过几年前的事。以往,人们只以为它是一栋老屋,一幢古宅而已,自前童被列为省旅游古镇后,才认识其价值。被毁后,人们扼腕叹息。因为这,常使我回忆起小镇原来的一片硕大的古木群来。它同样被毁,却并非天灾,而是人为所致。按眼下的古木“行情”,它的价值,又岂是一个“大夫第”所能比拟? 这片古木群,地处古镇北面,即现在的车站附近,除了几棵散落的古松外,其余全是一色的枫杨,俗名溪椤树,有四五十棵之多,分布在约三四十亩大的沙地上,小镇人称之为“树夯坦”。“夯”为方言谐音,“树夯坦”意为茂密深幽的树林子。这可是一片神奇的古木,棵棵都大得让你啧啧称奇,大多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最大的甚至要五六人才抱得转。并且,每棵树都长得姿态迥异,形状奇谲:有像将军般雄威挺拔的,也有如老人那样佝背偻腰的;有像醉汉般歪斜而立的,也有如虬龙般蜷曲盘旋的;有树干被劈去半边的,也有树腹空空可栖身的……但从整体看去,都是巍然高耸,气势磅礴,它那繁茂的枝叶,直抵苍穹,翘首望去,似乎与白云在接吻,与天风在絮语。它们始终保持着一种历尽沧桑而不衰的傲然风骨与盎然生机,呈现出一种天然苍古的原始生态风貌,具有很高的欣赏价值和生态价值。 其中一棵长在坦西头的堪称林中之王的三角溪椤,更让人叹为观止。此树呈罕见的棱角分明的三角形状,绿荫蔽日,冠盖盈亩,蔚为壮观,在四邻八乡名声斐然。即使在那不把古木当回事儿的年代,乍到前童的人,也都要慕名前去观赏,以一饱眼福。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自豪地说,这三角溪椤是通北京的。原来不懂,现在想来,其含义就是名闻遐迩的意思了。 据传,这一坦古树,是明代大儒方孝孺在前童“石镜精舍”讲学时,竭力提倡小镇的先贤们种植的,一可阻挡风沙,二可抵御梁皇溪的洪水。我查了前童的童氏谱志,在《伯礼公遗训》中曾提及:“两溪树木,皆吾手植,塞洪源蔽田宅,毋得剪伐。”当时,方孝孺先生来前童教书是应伯礼公所邀,两人可谓情同手足,想来这传说也就不假,可不,先生以身示范,亲自在石镜精舍“手植柏”就是一个例证。而后人对保护这片古木,也颇为重视,并付诸实施。谱志中有一篇《溪椤树巷重栽松椤记》云:“我太祖伯礼公手植松椤于堪下……至今年久,族内无知之伦……伐杈掘根,每遇风水冲击,古木摧折,现存无几,若复数年,再不整顿,祖宗手泽,荡然尽矣!”后来,族人们就令行禁止,不得在树旁垦地,已垦的,劝其归公,并再植松椤数百株。可以说,一坦古木,浸淫着几代先祖们的心血! 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树夯坦可称得上是一个幽美极致的森林公园。一条引自白溪的小河,贯穿整个古树林,并且在林中形成一潭,叫树夯潭,水波清粼粼,水中鱼欢翔;在林子东头的小河出口处,有一座古老的水磨,用来为小镇人碾磨面粉,经日咿咿呀呀不知疲倦地旋转着,吟唱着,似乎着意为古树坦渲染一种旷古悠远的氛围。而这一棵棵古树,则像一群慈祥淳厚,而又慷慨大度的老人,酷暑,用茂密的枝荫挡住灼人的光焰,为来这里乘凉休息的人们,营造出一个清凉的世界,让他们就着缀满野花的绿茵,美美地睏一觉;深秋,它们无私地抖落满身的叶片,招来众多妇孺,用竹耙耧集起来,装进口袋,挑回家烧火做饭。尤其是众多的小松鼠,从这一棵树蹦到另一棵树,显得异常的淘气可爱,使得这幽寂的千年古坦,充盈着一种生命的气息。这里,更是我们这些童年伙伴的天然乐园,经常在此忘情地撒野疯乐,捉迷藏,追松鼠,常常忘记日之将暮。 树夯坦毁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当时,由于小镇人多地少,便组织人力物力,去地处越溪的白岌海涂围海造田。那时生产力落后,围涂需要许多溜板。小镇人别无它法,只有就地取材,把主意打在了树夯坦这片古木上。一声令下,狂热的人们便操起了利斧,几乎一夜之间就毁了近一半的参天古树。接着,为了兴办村级企业,穷昏了头的人们,又将所剩的另一半砍个精光,随之建起了简陋的厂房。哀哉,这个罕见的古木群,从此就从这片土地上消失殆尽。几年前,一位台胞回故乡探亲,当看到古树坦荡然无存时,不由跌足叹息:如此之多、之大的溪椤树,在省内,乃至全国都极为罕见,可谓价值连城,毁之实在可惜啊! 近来,我总这么痴忖,倘若这片古树林能完整地保存至今,那么,前童古镇的品位与知名度,就不知要提升多少倍,就可与周庄、乌镇、南浔、同里等江南名镇相媲美。有时,我也会突发奇想,如果徐霞客当初游至梁皇山时,能往相距不过几公里的前童拐个弯儿,那么,在他的游记开篇中,或许会用手中的不朽之笔,把这个古树坦记载下来,从而流芳后世。俱往矣,这一切都不过是痴人说梦,眼下能唤起人们记忆的,并唯一能觅其踪迹的,就只有在车站附近的一条小巷,被命名为“树夯巷”……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但愿人们能从中吸取教训,以此为鉴,莫让遗憾再生,悲剧重演。(●童遵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