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日前，孔墉被省人民政府批准为革命烈士，３月１２日又是他殉难６５周年纪念日，今特编发专版，以示纪念。

孔墉烈士像

烈士手迹

归梦断征鞍

———纪念抗日阵亡将领孔墉先生
●王艾村

望海潮·抗日

　　毒龙腾空，鸣鼍起陆，怪声高压云头。
　　白骨似山，青磷遍野，中华烽火难收。
　　正健儿杀敌擒酋，红粉春闺，一丸凉月，漫登楼。
　　天涯我尚勾留，剩一支秃笔，几个吟俦。
　　乡梦欲芜，胡尘未靖，何时还我神州！忧愤向谁酬？
　　叹匆匆老去，王粲依刘，犹拟同歌破阵，痛饮快深仇。
     ———《孔墉诗文集》

　　少年的觉醒与爱国的理想追求

　　孔墉，原名继才，字逖父，一字德辅，孔子６７世孙。清光绪十六年（１８９０）生于浙江宁海缑城塘头，从小秉性刚毅，敏而好学，“遇人一以自信”、“慨然有用世之志”。塾师华雅堂尝称“此子资质非凡，前途无量”。１９０４年自柏屏学堂毕业后，因家贫无力升学，在街坊设摊营生，一面刻苦自砺。１９０７年考入杭州浙江高等学堂。在校成绩优异，“每试辄第一”。这时，孙中山先生奔走革命，在海外发表演说文稿，不时寄发到国内各学校，孔墉得之，如获至宝，孜孜研习，拳拳服膺，在家书中常言清廷对外奴颜婢膝，于内荼毒苍生，庸奴误国，政事日非，势如破屋漏舟，非革命不可救药。
　　１９１０年夏，孔墉以第一名毕业于浙江高等学堂，师长们爱惜其才情人品，以升学深造相劝，卒因父殁家贫弟幼，为“博菽水之资”而就杭州初级师范学堂教职，翌年旋执教于绍兴府中学堂。
　　１９１１年１０月１０日武昌起义爆发，全国震动，江浙革命党人，纷纷密谋响应，以推翻帝制，光复中华。血气方刚的孔墉受革命形势的感召，精神焕发，热血沸腾，奋袂走杭州，投奔时任警察执事官的邑人童保暄。童保暄在江浙革命党人密划光复大计中，被举为光复杭州的首难临时都督———总司令官。孔墉任书记官，襄助有关光复事宜。
　　１１月５日，杭州光复。７日推举立宪派首领汤寿潜任浙江军政府都督。年轻资浅的童保暄随之卸任。孔墉也因而返回绍兴府中学堂。
　　１９１２年８月，朱瑞、吕公望、叶颂清等为继承徐锡麟、秋瑾二位先烈创建大通学堂内设“体操专修科”以培养革命干部的遗志，一致决议复建“浙江体育会”，并组办“浙江体育学校”。校长吕公望邀聘孔墉为体校国文教员。孔墉素来景慕鉴湖女侠“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的革命精神，就欣然应聘。
　　孔墉进入体校，以他端庄的人品、渊博的学识、优雅的诗书才情和认真的教学精神，很快赢得了教师同仁和学生们的尊敬。上课时，他经常讲述岳飞、文天祥、于谦、史可法、郑成功、张苍水、林则徐等民族英雄不畏强暴、抵御外侮的故事，以及徐锡麟、秋瑾、陶成章等革命烈士的悲壮事迹，绘声绘色，慷慨激昂，听者无不为之动容。为当时浙江体校进行爱国主义思想教育，激发学生的爱国热情，作了出色的贡献。

　　热血男儿好从军

　　１９１５年１２月２５日，蔡锷在云南率先举行声讨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护国军起义。浙江革命党人———浙江第二旅旅长童保暄、警察厅长夏超等为响应护国运动，于１９１６年４月１１日夜发动政变。率部攻下原在光复杭州、南京中战功卓著、时已堕落为袁世凯复辟帝制走卒的浙督朱瑞的将军署，朱瑞仓惶出逃，浙江宣布独立，人心振奋。童保暄任第六师师长兼杭州警备司令官，诚聘孔墉再任书记官。童部旋改称浙江护国军第一师，孔墉随被擢升为司令部机要秘书。
　　不久，童保暄病逝厦门，孔墉随军返浙。这时浙江体校因办理不善而爆风潮，孔墉受命查明原委，恳切喻以大义，宣布改进计划，不几日风潮辄平，沪杭各报争相赞颂。
　　１９２４年，陈仪调任第一师师长。陈仪很器重孔墉，要求他离体校回部，除续任机要秘书外，更委兼军法处长职，这就是他在《从军杂咏》中所称的“自乙丑（１９２５）以还又两入戎幕”之始。
　　孔墉随军出征，笳鼓烽烟，皆入诗中。他博学多才，情思敏捷，联想丰富。每有所感，《史诗》、《汉书》等史籍中的人物故事，《诗经》、《离骚》、唐诗等前人章句，常被信手拈来溶入诗中。最熠熠生辉的，还是他诗中所透露出的忧国忧民的思想情绪和人格精神。如他并不以五省联军的胜利为荣，反而说“吴越烽烟余霸气”，并感慨自身“不解逢迎偏入世”，“一官潦倒干戈里”。又如孔墉曾“奉令查办萧县巨案，尽行平反，大憝伏诛，人民拈香拜于道旁欢送。”可他并不以此自矜，所写相关的诗却是：“新订三章约法尊，于公折狱愧难论，灯前无限苍生泪，怕负悠悠长夜魂。”读来感人至深。
　　１９２６年７月，北伐军在“打倒帝国主义”、“除军阀”的口号下挺进两湖，英勇机智地奋战三月，基本上消灭了盘踞两湖的北洋军阀劲敌吴佩孚主力，占领了长江中游。期间，孙传芳集中所部入赣，企图威胁北伐军侧背，以支援吴佩孚。孔墉因之随部到了江西西部袁水之滨。这时，浙军三师师长周凤岐在九江秘密接受北伐军总政治部主任邓演达的联系，被委为国民革命军第２６军军长。周闻孔墉佳名，大力罗致其为军部秘书主任。北伐军乘孙传芳部署未妥之机，先发入赣，连克数城。１０月上旬，吴佩孚丧师败绩、丢失两湖逃往河南，孙传芳见大势已去，决计东撤。１２月，周凤岐在浙江衢州宣布起义，就国民革命军２６军军长职，并发表孔墉草拟的声讨时已败走洛阳犹思反扑的吴佩孚的通电。文章结构严谨，情词兼美，一时间影响大江南北，为多少爱国的志士仁人所折服。周凤岐因之委孔墉兼军法处长职。孔墉自感“余入周公幕，无人知者，自草致洛阳吴佩孚电文后始稍见重”。
　　２６军在国民革命军东路总指挥何应钦挥师入浙的有力支援下，于１９２７年２月１８日克复杭州，并乘胜向上海方向追击敌人。周凤岐先后任浙江临时政务会委员、浙江军事厅长、戒严司令，还兼任上海卫戍司令。一时间权势炙手，恃威恣肆，竟与军阀无二。其时，有原师部属员因强奸杀人案送来军法处审理。罪犯系资本家出身，其家属以２６万巨款贿赂周凤岐，周以５万予孔，嘱“从轻发落”。孔坚拒不受，周再三纠缠；孔托病呈辞，周亦不允。本来，孔墉时对日渐恣肆且诤之不听的周凤岐已心有不满，讵今又以贪赃枉法相煎逼，遂愤然题明志诗于床帐，不辞而别。

  　一位爱国爱民书生可歌可泣的归宿

  　孔墉慨然离开周凤岐，至南京任军事委员会经济处总务科文书股长及代理总务科长。在任数月中，不时回首往事，常以自己的雄心壮志与目前现实生活的矛盾为苦，感慨“生涯多半属迷津”，抑郁不快。终以“笼鸟何如林鸟逸”、“莲花争似菊花清”的心情，辞职归里。静心读书写字，栽花莳竹，深居简出，诗酒自娱。
　　１９３０年春，任湖北财政厅长的张贯时招孔墉为秘书主任，孔墉因难却旧雨倚望的盛情，终又就道赴任。讵料到任不久，即爆发了中国现代史上最大的一次军阀大混战———蒋阎冯中原大战，各方投入军队五六十万，战火烧及九个省域，赤地千里，遍野饿荒。当此劫中，孔墉最是“独任艰巨”，又何能挽救经济民生。深感“乱世功名总畏途”，遂作“纵腾天于飞露，恐名德之有愧”的《怀归词》，辞职返浙。
　　孔墉归抵杭州，访旧友何公旦。时何已弃政从医，孔见其诊所呻吟候诊的病人盈室，顿感良医济世之实，遂决心购置岐黄古籍，蛰居林下立志攻医。不一年，群众求治无虚日，对贫困者且赠以药物。就这样孔墉悬壶济世凡四载。
　　１９３５年冬，江苏省区行政督察专员兼保安司令郝国玺邀聘孔墉出任专署秘书长。郝原为童保暄部旅长，孔出于故交情谊，遂趋装赴东海。东海滨连云港，为军事重地而甚贫瘠，民情剽悍，夙称多匪，抢劫烧杀，绑架勒索，时有发生。孔墉关心百姓生计，说与郝道：“管子有言，衣食足而知荣辱，民之为匪，迫于饥寒者十八九，海属各县大都泽卤硗确，生计本薄而河流淤塞，旱潦为灾，民求生无路，遂致铤而走险，清乡剿匪，特治表之策耳！虽可安定一时，终难于久远。治本之道，当兴水利，开辟荒地，以裕民生。”郝以为是，派员疏浚河流，及沿海荒地垦植，上报省府，颇获嘉许，允为筹款，次第举办。只因当时江苏正致力于导淮工程，民力、财力俱有不及，比及导淮工竣，而抗战军兴，此议遂成悬案。
　　１９３６年间，宁海辛岭乡土豪赵高金，倚仗义父钱伟纫权势，勾通法院，霸占塘尾巴村民佃田４００余亩。佃农们在走投无路中，推族中二长者径至海州求助于孔墉。孔墉闻讯拍案而起，愤斥“钱伟纫丧尽天良！”当即给宁海县长李涵夫修书一封交村民带回，请李秉公调处民冤，后该案经重新审理判决，佃田仍归原户耕种，村民无不额手称庆，久久传为美谈。
　　１９３７年秋抗战开始，日寇屡次进攻连云港，因我军守备严密，终未得逞。１９３８年春，日寇自南通登陆，沿海北犯，又以兵舰、飞机掩护海军，攻占连云港车站，被我军扼制于云台山麓，在经年的相持中，日机狂炸东海，全城几成瓦砾，专署被炸十余次，同僚死亡相继，孔墉在悲愤难平中，填篇首所录《望海潮·抗日》词以记事明志。他镇定如恒地坚守在破瓦颓垣中处理公务，并劝慰同僚：“我国此次系全民抗战，凡属同胞，皆应拼命奋斗，争取最后胜利，况且公务人员，为民表率者乎？即不幸牺牲，亦其分耳！”是年夏，郝国玺病笃，奉准去职，孔墉本拟同时引退，因新任专员朴炳珊恳切挽留，５７军军长缪澄流亦出面敦劝而留任。未及匝月，朴因兼５７军副军长随军西征，更以护理员兼保安司令相委。这边家中兄弟以老母倚念，函促返里，孔墉复信云：“墉此时如离职守，应受军法处分，法尚不怕，平日食公禄，临危思苟免，祗怕人格堕地耳！望转禀慈大人，明春当归省也。”
　　１９３９年２月底，日寇大举进犯，自连云港及宿迁、睢宁东西两面夹攻。沐、灌两淮，相继沦陷，进围东海。时专署直属部队，由副司令于某率赴新安镇作战，仅留卫兵一排。孔墉在敌人猛烈炮火下督师守御，欲与城俱殉。左右以为徒死无益，不如暂退乡间，谋与缪军部会合，以图再战。乃于２８日夜突围，拟退走沐阳。一夕驻某田舍中，视左右仅十数人。舍主建议为避敌寇注目，应分散队伍并表示愿为他个人引路逃亡。孔墉笑道：“生死有命，吾岂屑为！”言未毕，枪声四起，遂率众向西南奔走，更深风雪犹作，驰抵范厂时天已拂晓，人马饥寒欲绝，黎明，敌迫范厂，孔墉上马率众突围，不幸中弹而堕，仍以手枪击敌，终因伤重被俘。敌寇知其为上官，逼供军情，孔破口大骂，寇怒，以刺刀直刺其胸腹，孔怒目裂眦，在血流如注中犹骂不绝口，群寇共刺其头额，遂壮烈牺牲。时年４９岁。原飞奔来告敌情的一乡人在隐蔽处窥视其牺牲情状，伺敌窜去，伏尸大哭，负尸回奔，遇专署电台主任吴屏周，前参谋沈彭年、陆汉鼎等，集资购棺厝于秦老圩。
　　烈士为国损躯，宁死不屈的精神，感天地，泣鬼神！当时，国民党中央电台播出其壮烈牺牲消息，沐阳县长夏鼎文率众公祭于秦老圩，《重庆十大联合报》等均先后刊载烈士事迹。宁海县隆重集会悼念，并率各界人士护送烈士灵位于文庙乡贤祠，同时将该祠改名“忠烈祠”。抗战胜利后，江苏省将烈士生平事迹编入《抗战军人阵亡录》。浙江省政府立其灵位于杭州平湖秋月之“浙江省忠烈祠”。１９７０年，台湾国民党党史史料编辑委员会将孔墉传略载入所编《革命人物志》第五集。为了缅怀为国牺牲的烈士们的不朽业绩，抗日战争纪念馆更编撰了一部包括１２７７位抗日英雄在内的《抗战英烈录》，孔墉烈士的事迹也列其中。

难忘的回忆

●孔相宗

　　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连我五姐妹，父亲对我们的家教很是严格的，他自己待人诚恳，正直无私，我们至今还是记忆犹新，现在写一点关于他为人的事迹：
　　（一）廉正的品德、严肃的家规
　　我的婶母回忆起祖母告诉她的一件事：１９２６年，北军打下上海，先父任二十六军秘书主任兼军法处长，我们全家都搬到上海。有一次军法处没收到一批绸缎，我母亲对父亲说：“这绸缎我们何不拿几匹用用呢？”父亲听了很严肃地说：“这是公家的东西，怎好随便拿呢？你这念头是千万要不得的！”我母亲含羞点头而退。
　　又有一次，父亲办公去了，邻居来请我母亲过去打牌，那天恰好父亲有事提早回家，知道母亲在打牌，内心非常气闷。待母亲回到家中，久久不发一言，母亲询问为了何故？先父叹了一口气，才劝导母亲说：“打牌是一种赌钱的行为，将来孩子大了，也学起来不务正业，就要倾家荡产，这怎么得了啊。”母亲从此不再打牌了。
　　（二）不谋良田华屋，惟望志在四方
　　先父经常对我们姐弟说：“海游章亮元先生，留学日本，日本天皇赠给他一把宝剑，人们称他‘日本状元’。可他对金钱很看重，他弃官不做，到南通买了大面积的荒地，雇工开荒，发了大财，还在清波门外造了许多房子。但是我做官决不买田地、造房子给你们，我要培养你们上学、出国留学，多学知识。你们不能留恋家乡，应该向外发展，好男儿志在四方啊。”不幸他夙愿未偿，就为国牺牲了，留给我们的也只有二间破屋，数亩田地和几部书籍，别的一无所有。
　　（三）交无等级、平易近人
　　先父从外地回家，总是天天有客人来家看望。客人中既有官宦名流，也有工匠农民，父亲都是一视同仁，热情接待。所不同的，对知识分子总是谈些国家大事，人民生活；对工农朋友却谈工艺技术、农作收获，有时还讲点故事。记得有一回几个农民来家，父亲就讲电影故事《虎蛇斗争》，大家听得都感兴趣。
　　（四）严格的家教，俭仆的家风
　　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我因病卧在床上，父亲从杭州回来，坐在床沿上给我看病。我姐姐拿来一本《唐诗三百首》，说是学校发给我参加学校运动会篮球掷远第三名的奖品，双手递给父亲。父亲翻到七言古诗白居易的《长恨歌》，他解释说：“皇帝荒淫，国家乱了，百姓就要遭殃！”停了一下又说：“你们要记住，有百姓才有国家，百姓苦死了，国家也就要亡了，做皇帝、做官就是要解决百姓的困苦。特别是做官要爱百姓，不能欺压百姓，我就是不会吹牛拍马，否则，官也做大了。”当时我不理解他的意思，后来才明白，父亲有许多同学、朋友，都做了大官，如同学陈布雷，学生周至柔、陈诚、汤恩伯等，先父与他们不亲近也无所要求，惟清廉淡泊自居。
　　我１１岁那年（１９３７年）的一天，我父亲在家，宁海城内一位著名豪绅来我家作客。父亲教我叫他钱伯伯。他和我父亲谈了很久才回去。我父亲送客回来，将我们姐妹四人都叫到房里，告诉我们说：“刚才这位钱伯伯当过中级法官，也当过财政厅秘书和厘金局局长，家里有许多田，还有三房妻妾，权势很大。但是他的人品，有一些问题。”我们听了父亲的话，并不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默不作声。父亲接着说：“我来讲个故事给你们听：有一个很有权势的富翁，家里有好几个老婆，还有几个佣人，人家都吹捧他。到了桔子上市的时候，他家送来的桔子堆积如山。可是他不肯给佣人吃，等到天时转冷，桔子烂了才叫佣人拿去吃，你们说，这样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听了都很气愤，同声回答：“坏人。”父亲说：“这个人就是刚才来的钱伯伯呢！”我们从此知道钱伯伯的为人。父亲总是用这样的生动事例来教育我们的。
　　年逾古稀的老婶母回忆说，他任湖北财政厅秘书长时，叔父亦峰亦随往负责编辑《财政月刊》。有一次叔父用２４块银元买了一支“派克”钢笔，我父亲知道，批评叔父说：“花钱要适当，要讲俭约，买一支钢笔，一二元钱也就可以了，何必要这样糜费呢？”叔父从此处处小心，不敢随便花钱。后来父亲又劝叔父不要久混官场，还是回家乡从事教育事业，培养下一代为好。叔父听父亲的话，回乡教书直至解放以后，在宁波甬江女中退休。（作者为孔墉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