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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栓
从友人处借到一册清代诗人蒋楂乡的《鹤警斋诗稿》手抄本,共四卷,收集了诗人一生40余年来近500余首诗。虽蠹洞连绵,蚀迹斑斑,仍无法掩盖此诗稿本身的文献史料和艺术价值。 蒋楂乡(1792—1855),谱名世鼎,又名重三,字典林,楂乡为其号。长街岳井村人,邑庠生,出身在一书香门第,祖、父辈均是秀才,兄弟五人,家道殷实。他一心想中举入仕,发愤读书,曾一度到过宁波、杭州一带游学。然事与愿违,屡困场屋,遂在家教书育人,深居简出,栽花莳竹,诗酒自娱。与当时县内著名诗人如胡陈的鲍谦、鲍雍父子,县城的王起霞、王吉人父子以及王香岩、王艮泉等人交往甚密,或同游山水,或聚会唱和,结成一个诗人社团。 他的诗题材不拘,大到国家大事小到身边琐事,或概论社会历史,或关心民生疾苦,有吟哦应酬之作,也有描绘山水以抒发情志,文词清丽婉约,内容深邃隽永。正如王吉人评价他的:“天马行空不受羁,蒋生才调绝离奇”,真是恰到好处。 蒋楂乡生活在清嘉庆至道光这一历史时期,是大清皇朝从强盛走向衰败的特定时期,禁锢的国门在此时被外国列强砸开,一连串不平等条约在此时开始签订,他的诗所反映的许多就是大气候大动荡波及到浙东沿海所引起的强烈反响。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后以中国失败、签订屈辱的“南京条约”告终,鸦片在中华大地大量倾销。而处于东南沿海的宁海县有无波及和污染,史料和志书均无记载。但蒋楂乡的诗却弥补了这一历史空白,他在1841年写的《海疆遇警》,就是当时历史真实的一幕:“番舶当门号卖烟,炮声彻夜不成眠。纵然武将能拼命,其奈文官总要钱。率旅如林夫尚独,募民徙木令空悬。挂名乡勇成何用,小劫时时扰海边。”帝国主义者的火轮驶进了象山港,洋枪洋炮声划破了平静的田园。清朝地方官闻风而逃,招募来的乡勇从未见过外国兵和现代化武器:“冲天一炮响声高,烟火轮船卷雪涛,乌枪排列认红毛。”“红毛”是当地人对外国人的俗称,因其头发棕红色之故。被此吓得“雨中老稚连泥跌,观战文人只履逃,报道士兵先自躲,一片狼藉人鬼嚎!”诗人也是“只履逃”中的文人之一,亲眼目睹,故对清兵不战而躲,百姓惊惶失措,侵略者扬武耀威之情景写得如此栩栩如生,真可谓是一卷十九世纪中叶发生在宁海海滨列强入侵的记录片。 从此后,鸦片之毒瘤在我县滋生、蔓延。先是吸鸦片,继之种植罂粟,从少数人小规模种到多数人大面积种,东乡岳井一带一方净土从此成了产鸦片的“金三角”。至清末,已是“阡陌都开罂粟花”(《岳井竹枝词》)。结果农村逐渐趋向衰落、贫困。“一事天心终可畏,尔来鸦片太增多”(同上),作者附注:“予少时尚不知有鸦片,今则不论贫富皆吃之矣;可不畏哉?”这一历史的耻辱和创伤被今人遗忘了,幸而诗人蒋楂乡的诗稿上还记有这沉重的一页。 而他最有特色的诗是反映当时农村农民生产和生活的现状,具有很强的时代性和真实性。 《筑塘歌》写百姓为了生存,多种粮食糊口,要围海造田,而官府因为盐场税收高收益大,不准筑塘。由此发生冲突,官兵下乡抓人,诗人写道:“霎间链颈声琅琅,儿啼女哭天凄惶,日落村墟少炊烟,夜深蛸户悬空床。”而官兵驻地则“官厨红架炭柴火,穷巷一扫鸡猪羊”。一边人抓屋空,一边在饮酒吃喝,深刻反映了这些鱼肉百姓的统治者的残暴骄奢,形成强烈的对比。后来上司以“筑塘亦裕国家课,王土何因输海王”为由,同意围塘。沿海农民齐心协力,日夜赶筑,“塘围极逼冯夷宫,急挟波臣避前殿”,诗人想象海龙王的水晶宫也只好后移了。又想到“明年养淡开春田,土膏麦垄黄云堆,饴饼盘白雪片”,丰收在望,百姓有粮食可饱餐无忧了。这首长诗写沿海农民敢于向官府和大自然作斗争的英勇气慨以及成功后的喜悦,很有实感。又如《车夜水》,为抗旱,农民连夜车水,饱受蚊蠔叮咬,诗人写道:“蚊蚋喧嚷倚夜势,钻皮刺血当餐铒。老农忍痛挽车头,水来不及眼中泪。吁嗟!夫既生我农夫身,秋成亦各酬尔神。如何荼毒纵百出,从容鬼物不容人!”诗人声讨的岂止是吸血的“蚊蚋”,而是那些欺压农民的官僚走卒,地主恶霸,向这一群“百出”提出血的控诉,“水来不及眼中泪”,揭露是何等深刻形象!另外如《担盐泥》、《行龙王》等都相类似,是当时农村的风俗画,充满浓郁的乡土气息。 蒋楂乡的农村即景诗集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因事写情,情景水乳交融,无不流露出诗人对家乡的深情和由衷的爱,具有较高的艺术性。如《梯田》:“缘山开陇亩,高似蹑天梯。树杪禾千架,云中雨一犁。课农登阁近,倚杖望村低。赤足经层级,多应聚未齐。”又如《水碓》:“白粲盈盈备饱餐,山家精凿近非难。一轮宛转飞晴雪,万杵低昂捣急湍。”把梯田和水碓的特色表现得淋漓尽致。另如“雨霁村烟直,潮平海屿圆”(《野望》),“一篝幽火潮归处,两岸寒暑月落初”(《渔灯》)等,这样的句子也只有长期生活在农村海边,对生活观察得细致入微后才能写得出来,不是坐在书斋中能够作出来的。 蒋楂乡宏词博学,多才多艺,不仅是一位诗人,而且还是经籍家,他所著的《左汇》二十卷,是一部为《左传》作的评注汇编,至今尚未发现,故无法论述其价值。他还创作过多本传奇,即戏曲剧本,为我县古代为数不多的一位剧作家。他创作的三十二折《镜里花》传奇,不仅风靡了整个长街地区,而且传至浙东大地,当时宁、台二地百姓以能一观《镜里花》一剧为快。岳井一诗人写道:“吴歌楚舞寻常见,不及侬家‘镜里花’”,足可作证。限于篇幅,对其戏曲成就,准备另文专题介绍,不作赘述。 我县历史上曾出现了蒋楂乡这么一个杰出的诗人、学者、戏曲家,这是我县的光荣。然后知之者甚少,志书不载,也从未有人加以研究发掘其作品的价值和内涵,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流逝的人物,消亡的文字,都留存有历史的记忆和见证。望有更多人投入此挖掘大军,为弘扬我县的优秀文化传统作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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