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薛家栓
宁海旧城保存下来的街巷其实就是千年古城的文脉,其中的文化内涵和历史档案均是无价之宝,穿越道道岁月的门坎,越来越显出它的价值和竞争实力。
白石头路的西首曾是元末称霸浙东的起义军首领方国珍的行营。曾建有辉煌的侯宅和苑林,连路名中的“白石头”也是其园林中的旧物(详见《白石村志》),这条路以“白石头”为名至今至少有500多年历史了。
《光绪宁海县志》卷二十三《古今记事年表》载:“元顺帝至正八年(1348)方国珍作乱,十五年陷台州,十六年方国珍陷宁海,括民为兵……”,一直到至正二十七年(1367)十二月方国珍投降朱元璋止,方部占据宁海有十年之久?选在县城建豪宅、行营作为指挥和议事之所当为顺理成章之事,清末贡生,任过直隶州通判的县人叶桐封写过一篇《白石叶氏祠堂记》,内有“缑城东峙,接龚氏之梦园;角山西来,邻方侯之旧苑”之句。考叶氏宗祠原在南蔡家巷北首,今已拆建为民居。“缑城”指缑城书院,故址即今城东小学和梦园均在祠堂东面。“角山”为今城关医院,古代曾是小山。“方侯”就是方国珍,因他未称过王,当是诸侯之属。“方侯旧苑”位置应在今人武部及其宿舍一带,即为旧天主教堂的属地,同“角山”恰在祠堂西首。叶桐封是一位知识渊博的文史专家,清政府被推翻后,归乡潜心于地方史料的整理和研究,其文章决不会信口开河。
又据今天主堂附近的老人口碑,上代相传天主教堂原是一处王宫废墟,后为民居及荒地,清光绪年间被传教士看中,高价买去建成宁海最雄伟高大的教堂。路南首亦建成教堂所属的仁慈堂(育婴堂)、贫民小学、施药所等慈善设施,一直到1949年解放后,逐年改建拆毁,后宁海人武部建于此。
以上可证,在这一块土地上,曾经有过方国珍在宁海的指挥部,有过豪华的建筑物和构筑物。
方国珍(1319—1374),浙江黄岩人,世以浮海贩盐为业,因不堪元朝政府的压迫和诬陷,率领上千名贫苦百姓举家下海与朝廷为敌。官兵多次征剿,均被其击败,后得到招安,官至海道漕运万户。元末天下义兵四起,方国珍又脱离元朝,占据浙江东南,以台、温、庆元(宁波)三府为其主要根据地,与朱元璋、张士诚、陈友谅等分割江南数省,朱元璋几次派人要其归顺,方国珍知其势力强大,不敢为敌,只好阳奉阴违。后张、陈相继被朱所灭,明大军包围浙东,方国珍遁逃海上,自知大势已去,不得已投降了朱元璋,封为左丞,不久死于南京。
方国珍在宁海建立他的行营是看中宁海有地利人和的优势。从地理环境上考虑,宁海北近庆元,南连台温,西恃天台山,东濒大海,可攻可守,交通便捷;且宁海自宋元以来,名人辈出,而多耿直忠志之士,在此可罗致人才和士兵为其所用,如品学兼优的詹鼎被其强制入仕后成为他的谋士,后来当朱元璋因方国珍几次反复无常,下定决心要把他消灭,最后还是詹鼎代他写了一份降表,情真词切,朱览表后曰:“孰谓方氏无人乎?芽”总算保全了他的性命,这是他“人才战略”胜利之一证。
方国珍驻军宁海,虽然宁海人民避免了元朝政府残酷的民族压迫,但也给宁海百姓带来深重灾难。光是为营造豪宅和苑林,就征用大量人力物力。为供应部队粮草给养,向民间横征暴敛。百姓倾家荡产,苦不堪言。更为残酷的是强行征民为兵,美其名曰“方氏子弟兵”,无论是贫民百姓还是富家子弟均在征之列。于是县城居民大量外逃,或逃到外县,或迁至乡下。如项姓系五代时后唐同光二年(924)由奉化始迁县城的,四百多年来,人口繁衍迅速,蔚为缑城大族,曾有“项半城”之称,子孙因不愿为方氏兵,多迁逃四乡,如迁至今溪南的草湖、项家等地。又如东门王姓,宋代为宁城望族,曾有过一家三兄弟并为进士的辉煌,也被迫合族外迁,或至外县新昌,或到东乡前横等处安家。其他外迁者不胜计数,结果使县城人口骤减。据《崇祯宁海县志》载:“元代宁海共有39972户,明初减至37934户。”短短十几年整整减了二千余户,可见当时被征之民和外流人口之多。
方国珍归降朱元璋后,留给宁海人民的却是另一场灾难,这就是“方氏兵稍”一案。这长达三年的后遗症又使多少家庭民不聊生,家破人亡。
洪武四年(1371),朱元璋害怕方国珍的旧部东山再起,派靖海侯吴祯,将方在台、温、庆元三府原先军士、船户共约十一万多人,逐一登记造册,收编入伍,分发到各卫(军营)戍边服役,有了子孙后代也不得返乡。虽然这些子弟兵除少数仍在海上为盗外,大多已转业为民,安居在各地。宁海为方氏兵最多之地,故受害也最深。如今前童村西北原有一叫后方的村庄,以方姓居多,因与方国珍系同宗,村人入伍多,至此后方村的方易林等人及童姓数人均被收编,充军外地。稍后,官府又诬害平民百姓为方氏兵,趁机从中敲诈剥削,于是后方村民逃之一空,成为废村,今无存。前童村的童氏此时已有百多人,为怕株连充军,亦逃之殆尽。仅留下童伯礼一家。这位被方孝孺赞为:“待士敬恭,冠盖盈门”德高望重的地方长者,后来也因曾与方国珍通过信被连累,充军到南京高邮卫服役,不到六十岁卒于卫所。方为其撰写了《祭童伯礼》一文,内有“心所最痛,公未耄老,天乎有灵,宁知我悲”之句,表现了他对友人的真挚情感。
此案愈演愈烈,百姓日夜提心吊胆,无法生活。一直到洪武七年(1374),经宁海县令王士宏上封事给朝廷,曰:“诬良民为兵,不可。宁获死罪,当为民请命。”加上当时有宁海白峤人张纯诚在京任监察御史,亦向朱元璋进言,总算朝廷才下诏停止此案的延续,但此案已使本是贫困的宁海元气大伤。
随着岁月的流逝,方国珍在宁海的史实逐渐为人遗忘、淡化,加上历代志书记载甚少,今天宁海的后代已无法体会到祖先曾遭受过的痛苦一幕。往事如烟,繁华的侯宅已成黄粱一梦,但古巷依旧,这块镌刻着苦难历程的白石头依旧,文脉需要延续,城市需要记忆,这是宁海后代的精神财富,一个城市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