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戏剧于我，陌生而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我没有读过高深的戏剧理论，从学校课本中获得的仅是一些零星的知识。熟悉，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看戏，看不厌那舞台上演绎的悲欢离合、人间真情。
　　在翻开杨东标散文集《说戏与戏说》时，我是作了心理准备的。因为，专业知识的欠缺，很可能会增加阅读的难度。
　　可我一口气读完了它。它是那样流畅、好读。清新质朴的语言，叙说的不仅仅是戏剧，更多的是对艺术、人生、社会的思考。平淡中包含着哲理和情趣，豁达中透出对岁月沧桑的回味。
　　作者说戏，前一部分说的都是经典作品。《西厢记》、《白蛇传》、《碧玉簪》、《梁祝》、《逼上梁山》甚至特定年代的样板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都是妇孺皆知、耳熟能详的。要说出新意，谈何容易。可他谈了，从艺术的角度，从人物的性格，从名家的评说，从剧本演变的历史，更难得的是以一个现代人的感悟对传统进行了反思，对经典进行了解读，于是，就充满了人文精神。如他指出故事性不是《西厢记》的强项，心理冲突远超过外部冲突，崔莺莺人性的扭曲和解放是该剧的异彩；白娘子不甘心为妖为仙，就是想做一个普通的人，得到一个普通人应该得到的东西。她的对立面不仅是法海，还有一个许仙。许仙的软弱和委顿无法与她的勇敢和坚强对称。一个感情的强者遭遇了一个感情的弱者，这才是最大的悲剧；说梁祝就说到了“书生”式的爱情，又说到章含之与乔冠华，徐悲鸿与廖静文；说李秀英，说她软弱窝囊的性格表象下是渗透在骨子里的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她的性格就没有严兰贞来得可爱；对样板戏，作者提出了辩证的看法：样板戏在艺术上有许多好的东西，包含了许多艺术家创造艺术的心血，它的不幸是被政治化了，艺术创作走向极端。后一部分作者说的是自己创作的几个有影响的剧本《明月何时圆》、《野杨梅》、《好母亲》、《浪子奇缘》、《银瓶仙露》、《江南女巡按》、《燕山恋》等。从文本的表层看，好像是一种创作谈，就创作的初衷、背景以至演出过程中的风风雨雨进行了回溯，而从深层次体味，作者却寄予了沉重的人生感喟和思考。因为文革把人的关系弄得一塌糊涂，大家自己斗自己，斗得鱼死网破，仇大恨深，现在倡导构建和谐社会，所以“期望理解的、温馨的、悲悯的、相互关爱的、宽容的情感”，从而就有了《明月何时圆》；因为现代社会的“典妻”触目惊心，作者亲自到农村采访案件的女主人公，所以就有了《野杨梅》；跟嵇蓉珍的随意漫谈使作者了解到她坎坷的人生经历和不幸际遇，所以他笔下的好母亲就不是一个单薄的概念，先进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有欢乐有痛苦而更多的是痛苦着的人!作者不断地从史料中、从生活中汲取各种营养，捕捉大量的创作素材。在创作中，他始终坚持自己的思索，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不媚俗，不跟风，体现了一个艺术工作者的良知。
　　读这本书，看到的是时代对戏剧的投影。这个时代，无疑是作者所处的时代。对于年轻的读者来说，也许并不了解这几十年来，戏剧走过了一条什么样的路。《说戏与戏说》却清晰地折射了这条路的曲折：从样板戏时代的沉寂单一到拨乱反正后的热烈蓬勃，从陷入低谷的不景气到多元形态的绽放，戏剧自身的痛苦与欢乐，探求与发展……读着它，由初始的陌生变得渐渐熟悉、明晰起来。学术性、哲理性通过作者形象、生动、深情的散文笔墨来展示，因此让人读得深入浅出，饶有兴味。
　　“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作者说自己还没熟，却已平淡了。可是，于平淡中，读出了豁达和理趣。于平淡中，领悟艺术的灵魂和真谛。于平淡中，看到了戏曲艺术家们执著跋涉的人生经历和对美的不懈追求。那穿插在文字中有史料价值的图片资料就是一朵朵开在沧桑岁月里的花。当今，一位真正的知识分子、艺术家，不在于他职位的高低和他身上的光环，而在于他对人生和社会、历史有正确的深刻的理解。当再次看到舞台上的飘飘水袖和盈盈眉眼时，我们更看到了那幕后一颗颗追求美和真理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