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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溪畔正学风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7年4月6日 8:36

    ●南溪生

  今年是方孝孺(1357-1402)诞辰650周年。650年前的方孝孺就出生在宁海大佳何一个叫溪上方的村子里,从此开始他短暂而壮烈的一生。方孝孺永远是宁海人的骄傲,也是宁海人硬气的典范。今编发方孝孺诞辰650周年专版,以示纪念。

  不知哪年哪月始,家乡村落的西南边便流淌着这条小溪。它从高山深处走来,又悄无声息地绕过山石,依着村庄,注入大海。
  打小,我就在这条小溪里与儿时的伙伴嬉戏、玩耍。捉泥鳅啦,打水仗啦,挖冷水孔啦,甚至恶作剧地故意将尿撒到了清澈的溪水里,然后躲在一旁看担柴下山或从田地里归来的人趴下去猛往肚子里灌而偷着乐啦……它是我儿时的乐园。
  可是,从来就不曾有人告诉我们这溪流的名字。我们早已习惯于以最通俗的名字称呼它——溪坑。这样的名字似乎并不足以与别的溪流分别开来。然而,在我们儿时的脑海里,它就是溪坑,溪坑就是它。
  知道这溪流的名字已经是上了中学以后的事了,大约是不经意间在某书报上见到的。桃花溪,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然而,好像溪的两岸并无桃花。以前是否曾有,求证父辈,父辈的父辈,都说没印象了。他们有印象的,就是流传了几百年的发生在这溪流对岸的一个悲壮的故事。
  而这故事在他们的嘴里复述了一遍又一遍,也将我们的心房震撼了一次又一次。
  记得一个黄昏,父亲告诉说,溪的西边原来也有个村庄。这溪流相隔的两个村庄就以这溪命名,西边的姓方叫溪上方,东边的姓王就叫溪下王。以前有个方先生,当过皇帝的老师,后来皇帝被他的叔叔——也就是后来的永乐皇帝造了反,新皇帝要登基,因为方先生文章天下第一,便要叫他写诏书诏告天下。方先生誓死不从,上朝时也不跪拜,还倒骑了马进去,以示不共戴天,不做贰臣的决心。士兵拿了绳子来将他绑在了后边的柱子上,要他低头,也被方先生硬生生挣断了。永乐气恼已极,后来便将先生残暴地用锯锯死了。当时有人劝说不要杀了方先生,说杀了方先生天下读书种子就要绝了。然,即使如此也终于不能改变方先生的命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先生一定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方先生也叫正学先生,就出生在这里。
  方先生的故事上了点年纪的大人们都能说上一二段。而讲这故事时,别说父亲,就是村里最爱逗乐子的大爷们都会在脸上渐渐地显出严肃,甚至庄重来。我不知道,这样的表情是否从故事发生之后就代代相传,一直延续到今日。反正,这神情看起来像是凝固了几百年。小孩子们听的时候也都一律自觉地神情严肃起来……
  皇帝发了大火了,还要将方先生灭门十族。于是皇帝便选择了大年三十派兵包围了整个村庄。为什么要选择大年三十?因为大年三十出门在外的也都回家了,可以一网打尽啊。怎么是十族呢?戏文里不是常说灭九族吗?原来皇帝不解恨就又加了先生的朋友和门生为一族。皇帝之歹毒直听得我们咬牙切齿。
  而据说皇帝心之狠手之辣似乎很早就可以见其端倪的。一回,太祖皇帝将儿子朱棣(即后来的永乐)和孙子(后来读了历史才知道他就是明惠帝)叫到一起,分别给了两人一把松毛,叫他俩将两头弄齐整。孙子将这边整理齐整了,那边就又参差了,怎么都不行。只见朱棣拿起一把刀,手起刀落,两下就将松毛斩齐整了,并说“不斩不齐”。说至这四字时,父辈们往往就语气加重了一倍。到后来才知道这四字是语含双关,有深意的。每每听到此处,我们心头涌出的并不是佩服他的聪明,反而愈增了对他的厌恶。
  大年三十那晚,溪上方发生的一幕有多少惨烈就恐怕不是哪一个能说得明写得清的了。所谓罄竹难书也者。八百余口人惨死于屠刀下(后来看到书上说有一大部分是被押到了县城的菜市口杀了头的,于我们并无考证之必要,反正被杀是无疑的),想想这数字,就不能不叫人心情沉重。年少的我们不敢去想象,因这份想象而来的压抑、沉重是我们幼小的心灵无法承受得了的。我经常想起的是,这条我熟悉不过,亲切不过的桃花溪那日定是被鲜血整个地染红了吧!
  唯一能叫我们轻松一些的是,说有一个怀孕的女子好生聪明,在众人纷纷往暗处逃窜时(暗处兵力更多,看防愈严),她却不慌不忙拿起一个蒸笼并故意大声说,“方家人介不守信用,借了人家的东西也不还,还叫人家自己黑死夜地来拿”,于是大摇大摆地从灯光明亮处走了出来,以此迷惑了士兵。也因此,方家终于没有被斩尽杀绝。谢天谢地!听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总算能松了一口气,脸上也便轻松了起来。讲故事的也就轻松了一些。至于士兵为什么如此轻易便能上当我们是不去追究的,也不屑追究。凡“坏人”都是笨蛋,这是我们小时候的逻辑。真碰到不识趣的要刨根究底,我们便一齐怪他多事,要撵了他。
  不知道有多少回,被父亲他们反复诉说的这个故事震撼和打动着。到了初中,读到鲁迅先生《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讲到同为宁海人的柔石时,赞誉他有着“台州式硬气”。这“台州式的硬气”不正是来自于方先生吗?能得到鲁迅这样的大家的赞誉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啊!于是,我们的心里就又增添了一分敬佩和骄傲。这骄傲实在是因为我们离生养了先生的这块土地这样近。或者,我们几乎就每天踩在这块土地上呢!我们是完全把先生当成了自家人了。
  因着这样的情愫,每每面对这片土地,面对这条溪流时就情不自禁地汹涌澎湃起来。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如今长了庄稼,盖了厂房,也造过学校的土地,就是当年血流成河,书写了明代历史上最慷慨悲壮的一页的土地?思想悠远起来,我的眼前也开始迷离。隐约浮现出六百年前这个古老的村庄。从这里走出一位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儒雅之士。他徘徊在小溪旁,时而沉思,时而高歌——“秀洁云霄不自奇,朔风一任往来吹,眼看嫩草年年改,留取苍颜奕世垂。”身旁的溪流和着他高亢的旋律,载着他的一腔抱负流向远方……
  突然,眼前的潺潺溪流又仿佛变成了滔天巨浪,而溪水是一片的殷红色。我又隐约看见,一身傲骨的方孝孺先生的血肉之躯被夹在木板中一下一下地锯开,殷红的鲜血直往下淌,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篡逆的暴君朱棣站在一旁狞笑。而我的耳畔响彻着一个悲壮的声音——“君子处世,生死贵贱,‘义’字衡量,何惧九族,灭我十族又何妨!”我又隐约看见,方家八百七十三口人毫无惧色,慷慨赴死的壮烈景象。一股股鲜血汇流成河,缓缓注入小溪,合成滔滔巨浪,咆哮着冲向大海——
  这条静静流淌着的桃花溪见证了这六百年前悲壮的一幕,我想,那一天,小溪也一定在呜咽,在大恸,为着这刚正不阿的高尚灵魂,和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浩然正气,为着这许多无辜而又不屈的冤魂。
  六百多年后,方家的后人终于回来了。他们回来寻根。把大清光绪十七年刻的坟碑抬了出来,立在马路边。并合资建造了一个牌坊,上书“明儒方正学故里”几个大字。牌坊耸立在村口,面朝大海,背对青山,像是先生挺直的身躯,铮铮的铁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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