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皋

　　友人以徐培良、应可军二位所著《宁海古戏台》一册相赠。
　　这本书专门介绍浙江宁海县的古戏台，从中使我长了知识。宁海县戏台拥有量在最盛时期有600余座。如果按以往中等县份人口大约20万计，平均每300人就拥有一座戏台，可谓相当普及。城隍庙每年演戏多达百来天，少亦不下月余；也就是说最少每3天，最多每10天，宁海县人就可以看一场戏，比西方人每星期跑一次教堂还要“频数”。孔子说：“移风易俗，莫善于乐”，戏台对中国人的教化作用必然巨大。所以自宫廷、宅第、庙宇、寺观、宗祠、会馆、专门的娱乐场所如勾栏、瓦舍……乃至街头村尾，莫不建有戏台。像宁海这样的中等县份，曾拥有600余座戏台，可以说有代表性，表明中国古人，热爱戏剧艺术，“俗文化”已相当普及。
　　宁海现存古戏台120座，其中十座已在2006年经国务院公布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十座戏台都属于宗祠或庙宇，建造于清康熙至民国年间，代表了西洋现代戏台引进中国以前的中国民间古戏台建筑面貌。
　　戏剧号称“综合艺术”，建筑也号称“综合艺术”，顺理成章，戏台（包括戏场）建筑艺术当然更是尖端的综合艺术。我们看《宁海古戏台》所介绍的十座“国保”戏台及其戏场，所保存的中国艺术成就就是美不胜收。其建筑布局，都很合理。由于地势平衍，正厅观剧不能像山区有自然升高的坡度可资利用，所以都建高度在1.6米以下的矮台（仅P134页提到一例台高2.25米，台下可以穿行，这在山区常见）。台顶都有装饰华丽的藻井，而且藻井有延伸为“二连贯”和“三连贯”的。到“三连贯”，实际已成古代的所谓“轴心舍”，在西南少数民族住宅中称“两进一抱厅”——其中仪门一端就常搭家用戏台。“二连贯”很可能是宁海或浙江省的特色，我在他处尚未见过，这里出现了完整系列，值得珍视。
　　建筑上普遍施用华丽的“三雕”——石雕、砖雕、木雕，几乎都可称精品。P112页图片所示，大蔡胡氏宗祠仪门墀头木雕与灰塑相结合之一例，是他处罕见的佳作。彩画也普遍施用，P42、136页所示彩画都见画工出手不凡。特别是P136页深甽镇清潭村张氏宗祠戏台额枋彩绘，人物勾勒之妙，直似任伯年（1840~1896）手笔。人们说任氏画风普遍影响江南一带，此画可证其说不虚；画作于光绪癸卯（1903），在任伯年逝后7年，正是任氏画风扩散盛传之时。所以考索中国美术史，在老戏台中不乏有用史料。
　　书中搜集不少当地文士为戏台题匾、撰联、书字作品，有的颇为幽默、灵动，甚至富于哲理。例如戏台就有匾额“飞云驻”、“半入云”、“可以观”、“不夜天”、“莫作闲看”……有一副对联，巧用曲牌名称集句，趣味隽永：
　　一枝花，开向牡丹亭，沉醉东风情不断；
　　四声猿，惊回蝴蝶梦，浩歌明月想当然。
　　又有一联：
　　明眼者直视观我，
　　慧心人可当读书。
　　表示宁海县有足够的文人雅士，怀着高情远致为戏台增光添彩。书的后部叙到“开台”礼仪，演戏习俗，点戏趣事，艺人特技……都足以广见识，备异闻，资笑谈，足见著者功力，使本书颇具可读性。
　　陈志华先生在《序》中引用1991年编的《新昌文化志》记载：
　　据1952年统计，新昌万年台（即正规戏台）计有827座。
　　新昌是浙江的山区小县，远不及宁海富庶，陈先生据以判断宁海有过较新昌更多的古戏台，也就是说比本书所提曾有600多座更多。现在仅存120座，可见数量急遽减少，应当力谋保护。但另一面也该肯定宁海县的保护之功：至今拥有古戏台120座，其中10座“国保”，仍然不失为“古戏台大县”足令宁海人民引以自豪。（据笔者手头《古风系列——老戏台》一书，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12月第1版资料：现存乡村戏台最多的市是江西乐平市，已发现240余座。）本书之出，弘扬先德，称美乡邦，笔者乐为之赞。（张良皋 湖北汉阳人，著名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