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波　徐耿

　　一个人物从心中长出来，到完成作品后向他（她）告别，是个痛苦又充满愉悦感的过程，但每一次告别，都不像告别《破冰》中的赵红旗这么艰难。

　　2006年冬天，我们开始在千里冰封的东北大地上行走，寻找影片的种子。现在回想，那也是一个破冰的过程。没想到的是，第一天走进那个挂着“七台河业余体校冰上训练基地”牌子的地方，就觉得有东西哽在喉咙里了，那是一个像难民营一样的地下室，孟庆余生前和他的几十个孩子就挤在那里……接下来是一个又一个的震惊，我们的脑海不停地闪烁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是一个用什么铸成的人？

　　孟庆余执教30年的地方，除了白的冰雪就是黑的煤矿，至今连一个像样的冰场都没有，却为国家输送了几千名冰上运动苗子，出了4个世界冠军；他结婚28年，与妻子在一起却不足四年；自己永远一身不知哪个年代的旧衣服，也会为妻买了件不足百元的毛衣和她吵架，因为他的工资是不可能拿回家的，她这样浪费家里会没钱吃饭；他经常拎着根小棍儿，戳戳这儿、捅捅那儿，走起路来脚后跟不着地，身子还往上一冲一冲的，压根儿不像个教练，赶着孩子们去训练时，倒像个放羊倌；除了教孩子滑冰，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生活，也没有朋友，最多的语言就是“嗯”或“啊”，是当年矿上有名的“牤子”，而他死后却有数千人奔赴遥远的七台河为他送行……

　　随着行走的深入，我们又渐渐知道，他虽不是个称职的丈夫、儿子、父亲，却是个没有任何争议、独一无二的基层教练。学生们一提起他也是满脸欢愉。他也是有朋友的，浇冰师傅是他朋友，不少知青战友当年都帮他卖过煤。一个参加过审计他的人告诉我们，他们在他死后打开了他生前坚决不肯打开的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旧铁箱子，那里面除了一些修冰鞋的工具和两套旧运动服，还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队里的每一笔开销，笔笔清楚，哪怕是一双两块钱的鞋垫。

　　一部电影最多只能有100多分钟，我们到底要在这100多分钟里说些什么？最终，我们选择了老老实实地说一个名叫赵红旗的人，他成长在物质生活极其贫乏的年代，却喜欢在冰上飞，继而梦想成为飞得最快的人；一个真正有理想的、浪漫的、执著的、纯粹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那样做事，一做一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还说说他的纯粹给别人带来的伤害，和他那不为人知的孤独和幸福……

　　写到这儿，我们才明白，赵红旗为何不肯离我们而去。那是因为我们对他又爱又恨，爱他的纯粹，恨自己不能像他那般纯粹，也恨他的纯粹。也才明白，他舞动的那面旗，可能要在我们心里飘荡一辈子了。于是，我们也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