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高仲男60岁职工
　　时间：2007.1.14
　　地点：新闻中心专刊部
　　整理：岑风品书轩主人

　　这几天常常梦到小弟，梦到我背着3岁的他，在田野里欢快地奔跑，他在我背上咯咯地笑。小弟离开人世已经21个年头了，但我总觉得他还在我身边。只是每当想起他，我就会难过好些日子。
　　小弟比我小8岁，属马，名叫志才，他自己喜欢把名字写成“志搀”。一米七五的身材，人长得很帅气。兄弟四人中，他和我身高、长相及话音等都极为相似，因此常常被人认错。看着他，就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那真是一种骨肉相连的感觉。
　　因为家境贫寒，小弟连小学都未能读完就跟随大人学习农作。他非常节俭，节俭得让人不敢相信。他一生中没有吃过一餐好饭，即使是在当装卸工体力消耗很大的时候，也是每天半斤米饭外加一碗八分钱的菜汤，从不敢乱花一分钱。
　　小弟也没有穿过一件专门为他做的衣服，总穿我们几个兄长穿过的旧衣服。我从部队复员带回一双反皮旧皮鞋给他，他非常喜欢。对他来说，这双鞋子就是一件难得的奢侈品。所以我从部队回乡后的近二年中，我把所有衣服与鞋等物都与他共享。
　　即使在艰苦的环境中，小弟也没有放弃学习。不管什么时候，他身边都会带着报纸或书，一有空闲就取出来看。小弟能歌善书，在音乐上很有天赋，无师自通，从笛子到二胡竟然都能来上一手；书法上喜欢临摹难度很大的郑板桥的“六分半书”。
　　对于小弟，我一直心存内疚，当时自己也很困难，未能尽到做哥哥的责任，供他读完书。如果当时我有能力资助他读书，以他的聪明和勤奋，一定很有出息。

　　我从杭州调回宁海后不久，物资局车队正组建装卸队，他成了一名随车装卸工。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大家对他了解多了，都非常喜欢他。
　　小弟身上有很多地方让人称道：一是勤劳。在装卸队，不管什么重活累活，他都乐意接受，从不挑肥拣瘦；二是为人谦和诚恳。小弟信奉的处世哲理是郑板桥的“吃亏便是福”和“难得糊涂”。不管与什么人交往，他都能委曲求全，和睦相处；三是身强体壮，力大过人。他是一个“大力士”，物资局装卸队中能与他匹敌的，为数不多。记得有一次，一个用户买了一筒重200公斤的固碱，当时没有跳板，找不到其他帮手，只有小弟一个人。小弟居然独力将这200公斤固碱装上三卡。那用户非常吃惊，回过神来，连声叫好，并多给了小弟五元钱以示赞赏。
　　1976年秋天，我奉命到衢州化工厂去提取炸药，叫了小弟一同前往，让他当我的帮手，同时也想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长长见识。
　　当时炸药供应很是紧张，要按报到先后顺序排队。按照危险品管理的有关规定，一般不会提前告诉你何时装车，只能每天一早去火车站等待通知。那次我和小弟就在衢化整整等了半个月，还是没个准讯。
　　一天早上，我们兄弟俩拎着行李又到火车站询问时，还是没有接到通知。不想快到中午吃饭时分，突然通知说要装车了。
　　我知道装车之后就不可能再下车吃饭了，我要接货点货，因此我交给小弟五元钱和一斤粮票，叫他到衢化生活区去买点食物，可以在火车上充饥。
　　当时物品供应不像现在这样便利，买东西除了凭票之外，还要排队。衢化火车站离生活区足足有五里地，小弟步行去排队买食物用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我原先以为时间很宽裕，不想这次装车却出乎意料的迅速，一小时就装完了。
　　为了等小弟，我故意放慢交接手续的办理速度，可车站的工作人员催得很紧，我也只好听从安排。等我办好手续后，火车立即就挂上出发了。
　　火车缓缓地驶出，我站在车门口，看到小弟就在几百米外的铁道上奔跑，可人如何能追得上火车？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慢慢地消失在天际。我用足了气力歇斯底里地喊着：慢慢来，我在衢州等你！
　　凭往常的经验，火车到衢州站之后要重新编组，编组时间通常会很长，我想在衢州站是可以等到小弟的。可不想这次编组又出乎意料的快，仅用了半个小时就完成了。
　　因为列车上装有危险品，所以一编组完就得驶出。衢化离衢州有十多里路，小弟虽然身体强壮，但要想在一个小时内跑这么多路也是不可能的。
　　这时我意识到小弟要被丢下了。我那悔啊，真的将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叫他去买点心，悔没有多给他钱，想他第一次出远门就遭遇如此困境，想他身上无分文，身处异乡，如何回家……
　　一路上，我既担心、后悔又自责，惶惶不安。列车驶过一个又一个站台，我想，小弟离我是越来越远了。
　　午夜时分，列车停靠在金华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我的眼帘：他，我的小弟，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眼前！他的手上还拿着两个油饼，那是中午买的；全身都湿透了，瑟瑟发抖，因为这一路上大雨滂沱，他一直在跑步追赶……
　　我一把把他拉上车厢，将棉大衣给他披上，一直悬着的心这时才放下，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真是无法用言词来表述。
　　小弟说，他到火车站时，看到列车已经缓缓地开动，他拼命追赶，大声喊叫，可就是无法叫火车停下。后来他也跑累了，觉得这样跑也不是办法。虽然是初次出门，但他是个很有头脑的人，谁能指挥火车呢？列车调度员啊。于是他真的找到列车调度员，把实际情况说了。
　　听说是押运炸药的，调度员赶紧翻看调度日志，见小弟说的情况属实，调度员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因为对爆炸物品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列车调度员查出，我这趟列车要在金华让道于从江西鹰潭至杭州的一辆直快后，就立即写了一封信，让小弟去找列车长，列车长就迅速安排小弟搭乘另一辆列车，利用这个时间差，到金华站和我会合。
　　当我所乘坐的列车进站时，小弟一眼就看见了车厢门上吊着的那根长长的稻草绳，那是我怕他走散，事先做的标志。我们兄弟终于又相聚了。
　　这是小弟第一次出远门的故事，如果他没有聪明的头脑和胆略就不可能化险为夷了。

　　1985年11月17日至18日两天，因为一个同事的母亲去世，我去帮忙料理丧事没有回家。
　　18日晚回家时妻说：志才来过两次了，不知有什么事没说。我忽然想到，他今天下午应该去宁波考驾照，我答应过他考驾照的几百元费用由我想法子。可我竟把此事忘掉了。我说：为什么不叫他去那里找我？妻说：他只说明天再来。
　　考车是一件大事，小弟一直梦想当一个驾驶员。这次如果因为我的疏忽，没给他钱报名，耽误了，下一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了。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19日上午7时多，我提早到单位上班，想打听一下小弟去宁波考驾照的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不想在单位大门口见到了小弟，他站在教练车厢的外面，大声叫我：“小阿哥，有点事我回来与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