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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见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6年12月8日 8:31

  倾诉:品轩(化名)
  男58岁公务员
  采访方式:电话
  时间:2006.11.28
  整理:岑风

  品轩先生说,我这一辈子,亏欠一个女人太多,这个女人陪我风风雨雨走过35个春秋,对她,我除了歉疚就是感激。
  我想通过情感故事版面告诉她,如果有下辈子,我还要娶她做妻子……

  我与她从恋爱到结合有一段很漫长的经历,没有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浪漫和诗意。确切地说,缘分始于一句戏言。
  我堂婶在村里一个叫“门前井头”的地方开了一个豆腐坊,夜晚有很多人在她那里闲坐或帮忙,一是取暖,二是天南海北地侃聊。那时候,豆腐坊相当于村里的信息中心。
  这天我也帮着磨豆子,阿二姑在帮着烧火,堂婶开玩笑说:“品轩长大了,人也乖,阿二姑你将囡嫁给其蛮好。”阿二姑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好啊!”
  过后又有谁会把这句戏言记在心里?阿二姑是上海人,丈夫是工人,为了照顾女儿辞掉工作来宁海安家。她家在当时算得上是一个殷实之家,而我家穷得叮当响,我如果想娶她,按当时某些人的话,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这句玩笑话还是被传开了。她的舅舅听到后说:“要把我的外甥囡嫁到介穷的人家,还不如斩斩喂鸭!”
  那是1963年的事了。
  那一年,我应征入伍,成为一名军人。
  一晃5年过去,我退伍回乡。她也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
  她初中毕业曾考取一所卫校,因文化大革命停课闹革命而作罢,响应毛主席号召回乡闹革命。我俩几乎在同一时间回村。
  她为借书和借歌谱来过我家几次,也只是很表面的接触。
  一个月圆的夏夜,我在晒场边闲蹲着,她轻步走过来叫我,问我有事否,可否一同去走走?我欣然应约。
  我和她信步走到公路的洋桥下,坐在石头上友好而愉快地说着话。这次谈话,虽然未能打开心扉,触及那一层情愫,但总有一种朦胧的难以名状的甜蜜。这个夜晚我觉得过得很快,余味无穷,回家后我还做了一个好梦。
  这是我和她在结婚前单独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也为今后结合打下了厚实的基础。
  自此之后,我们没有再见面。她为了给母亲治病去了上海。
  再后来,我的堂婶又提起五年前说的那件事,问我有什么想法?宁海有句土话:“内客是个宝,卖田卖地都要讨”。一个正常男人说不想娶老婆是谎话。她是个好姑娘,我对她也有这份心意,但直说出来总有几分难为情,加上我当时还只是一个代课教师,什么时候工作说没了就没了,不敢有太多的非分之想,因此说了一句言不由衷的话:“肚皮没有抓直,哪有能力抓背脊?”
  堂婶却将我的那句违心话原原本本说给她母亲听,可以想象她母亲的反应,我与她的缘分也就此冻结。后来听说很多人为她介绍对象,她都谢绝了。
  第二年,我被招工到外地一个煤矿,有了正式工作。想给她写信,又怕她驳我面子,只在给别人去信时,托他们代为问候一声。
  一天,有人来信说到她,说她责怪我为什么不给她单独写信?我才知道她心中还有我,很是兴奋,当即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将这几年来的思念变成文字尽数吐露。
  自此开始了鸿雁传书,两地相思。
  1971年2月,我请假回家过年,这是参加工作之后第一次回家,更重要的是我以对象的身份与她见面,同时打算公开我和她的关系,正式向她家求婚。
  当时交通不发达,从煤矿到宁海坐船转火车竟需要两天两夜。一路上,从不晕车的我因为劳累兴奋没睡好,晕车很厉害,躺在火车上迷迷糊糊打着瞌睡,到家已是晚上了。
  我们见了面,我将带来送给未来岳父母的礼品叫她带回去,她非要我明天专程当面送。
  第二天一早我如约到她家,她家道地上聚集着许多人正在捣麻糍,我也帮忙捣麻糍,不便说事情,一个上午很快就过去了。晚上,我再去她家提。事实上她父母早已知道,只是在等我亲口说出来而已。
  她母亲说:你们自由恋爱我们不反对,这是她自找的,今后不要怨我们。但有几个要求:一、正月就结婚,日子定在正月初二、初四都可以;你们可以旅行结婚。二、我不要你的彩礼,但我也没有东西给你们。一条被、一个面盆还是要给你们的。还有一条她新做的毛夹裤子如果想要,拿60元钱来。三、天下无媒不成亲,你们这样子不行,你得去找一个媒人来。
  我很纳闷,哪有这么着急嫁女儿的母亲?后来才知道,岳母是想让她的一个内侄过来当儿子,正为她那个宝贝内侄张罗婚事。于是在岳母眼中,她成了多余的人。直到三年后,岳父被岳母请来的那个“儿子”激怒,离家出走,岳母才想到自己女儿比那个“儿子”好。当然这是后话了。
  我说,几个条件都可以接受,就是结婚时间太紧,岳母态度却很坚决,经我请求,总算答应延缓到正月初八。
  我和她的婚礼可算得上是我村历史上最简陋的婚礼。
  我哥从供销社买来《沙家浜》等宣传画和报纸糊墙壁,借来布票买来布叫堂嫂做了一顶蚊帐。初八那天,我哥又在车门上贴了两张红纸,书上“迎亲”两字,小弟兄们借来锣鼓组成一支迎亲队伍,敲打着送我们到大队办公室举行婚礼。
  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一张木器床是我全部家具中的大件,没有配套的棕棚,用稻草编织的床毡和木板代替。两只热水瓶,两只茶杯,两支牙刷和一只面盆,两条棉被,就这些家当。
  如“风波亭”的新房,四面透风的墙虽然用纸糊上了,但寒风仍然不时侵入房中。戏谑的老鼠不知是打抱不平还是也在为我们祝福,窸窣一夜不曾消停。
  一夜间,她就从一个温馨的小康家庭掉进我这冰窖。
  但两颗心是热的,憧憬着未来,相信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
  她生性爱清洁,将我这个邋遢人进行了全面“改造”。
  她会像卫生监督员一样随时地注意我的一举一动,不时会冒出一句:“洗手!”洗手时她会提示我先从这个面盆洗,再到那个面盆洗,揩哪块毛巾。收放衣服有讲究,裤和衣服不可混放,上下要分清,等等。
  她是个过日子的好手,一双巧手,把我们破旧的小家收拾得窗明几净,无比温馨。
  女人出嫁成家,是为了有一个幸福的港湾。可她跟了我,幸福却不如艰难来得多。
  在婚后履行回门等礼节之后,我就回矿上班,从此开始了离多聚少的两地分居生活。
  她一个人生活,没有灶间可以烧饭,离家前我与岳父母商量,让她搭伙一段时间,岳父倒能体谅,但岳母严词拒绝。我们只好与哥同用一个灶间,在灶间北角砌了一个缸灶算是厨房。
  人说:新开炉灶三分难,那个年代,开门的柴、米、油、盐、醋等物件,很不容易添置,对我这样的贫穷家庭来说,更是难上加难了。
  走时我想多留给她几元钱,她坚决不肯多收。她说,你只有几十元工资,除去生活费用没有多少节余。我一个人在家好熬,你在外不容易。凭着十几元钱,她坚强地挺过了那段艰难时期。
  我们有两个孩子,她生两个孩子时我都因工作关系而未能在场。
  后来她说:我在生产时多么的恐惧,多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医生问我:你丈夫呢?我的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同病房的产妇都有亲人陪伴,唯有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痛得呼天喊地也没人来接应,医生对我的大呼小叫很不耐烦,说了很让人难以接受的话。
  作为一个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连最起码的保护都不能给予。这在当时是一种无奈,却也是无能!
  家里没有男劳力,她一个弱女子拖儿带女操持家务不容易。在那个以“劳力”为主宰的年代里,生性耿直的她遇事总是处处受人制肘,受到不公平待遇。
  特别让我难过的是,我嫂子还背地里中伤她,诬陷她偷东西。岳母听到传言,对她一顿臭骂:“我说你什么人家不好去,要去这户人家?现在好了吧,尝到苦头了吧。不听老人言,吃苦在眼前!”
  为了照顾家庭,我调回宁海。但因为工作性质,要在全国各地跑,还是没法照顾家庭。
  她一边上班一边照顾孩子们的学习、生活,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碰上我出差在外,她又要值夜班时,两个孩子只好跟着去。夜深人静,路上风吹落叶沙沙作响,如同人的脚步声,年幼的女儿被吓得大叫,回家后处于恐惧之中,往往难以入眠,她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打起精神陪女儿。
  有一年宁海谣传地震,我正在兰州出差,她带着孩子日夜惶惶不可终日,我又心疼又内疚,却又鞭长莫及。
  不管是相聚,还是分离,35个春秋,她一直默默地支持我、照顾家庭。
  她从不浪费一滴水、一分钱、一度电,一辈子没有穿过一件上百元的衣服。但如有客人来,她能尽家里所有招待。说,要省,只能省自己,不能亏待客人。有人送东西给她,她会整宿整宿地想着如何还礼还什么礼。
  家里有点好吃的总是留给孩子和我吃,自己常常一碗泡饭对付了事。见我心疼焦急,她就说:我懒,习惯了。
  这些年,我身体欠好。她对我的生活起居照料得很是周到。每天早上,我在早餐的香味里醒来,洗漱完毕后桌上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饭加一杯牛奶;下班回到家里,简单而可口的晚饭已经在餐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她曾戏言:服侍好小的现在服侍老的,我这一辈子就是欠你们的,唉,只要太平点我也就认了!
  我性格急躁,有时心情不好对她发脾气,她总是让着我,从不当场和我顶嘴,等我火气过头后,才嗔怪我:跟着你这么苦,还要被你“咬”!
  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其中虽然有艰难困苦,但我们都感觉幸福和满足。正如西谚说,苦难中绽开的花朵最艳丽芬芳。
  当一双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之后,最欣慰、最自豪的莫过于她。肩头沉重的人生使命已经卸除,生活节奏逐渐放慢,她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我用四句话总结她的一生:辛劳节俭善治家,一生爱洁朴无华;待人接物不藏私,嫉恶如仇心无邪。
  退休后我怕她过于寂寞,给她订了一份《宁波晚报》,儿子有一份《今日宁海》,也拿来让她看。我们想让她在忙完家务空闲时读读报消遣。没想到她读报像小学生读书,每版每篇都非看完不可,这样反而增加了负担,我叫她不要如此认真,她说:订来不看不是浪费?
  以前听人讲,随着年龄的增长,夫妻之间的情感,会由“亲爱”进入“恩爱”,步入“怜爱”。现在都体会到了。虽然她头发已经花白,皱纹也爬满了额角眼梢,但在我看来,她还是那么可爱,还是那个上台表演打猪草博得满堂彩的活泼少女,还是那个和我月下长谈的俊俏姑娘……

  记者手记:品轩先生讲到妻子,都用“她”来指代,听起来就像一位初坠情网的小伙子讲述初恋情人一样,言辞里满是怜惜和欣赏。
  他和她携手同行,风风雨雨35年,彼此相望,依然清新如昨日。
  品轩先生说起妻子的生活习惯、爱好、性情,都以细节来表述,如数家珍,那份细腻和包容,只有深爱一个人才能做到。
  婚姻里的爱情是实实在在的,它和柴米油盐食穿情性紧密相联。它常常表现为一种责任一种亲情,容易被忽视,只有有心人才能感受它的醇厚:有亲情,有依恋,还有友情,像父兄,如母女,还有那共患难的知己情……
  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爱情绝不是年轻人的专利。中年人、老年人的爱情丝毫不比年轻人的爱情逊色,甚至可能更绵长醇厚。他们用一种独特的爱情语言,表达一种真切的关爱,一种内心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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