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亚飞

　　绿，绿，绿！
　　浅绿，深绿，嫩绿，老绿，淡绿，浓绿。开罢繁花，山们毕竟寂寞了些。仍有几棵毛竹，抚老携小的，低着头，弯着腰。那是山们遭冰雪，经一阵悲苦和沉痛之后，留下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没有风，竹梢间也听不到往常有的沙沙声。抬头是绿，低头是绿，远望是绿，近看更是绿。
　　山沟深处，有一座拱桥，桥面上嵌了石子，密密而匀匀；石缝间长了小草，嫩嫩且幽幽。很静谧，很诗意，很女性。这里好像以前走过，也是这么弯弯的石拱桥，密密的小石子，嫩嫩的小草……
　　水的清自然是不必说的，使你见了总有一股小小的激动。一个一个的潭，不很大，但却很深。“上善若水”，这碧潭把自己的美德蕴藏在自己的胸怀深处了。潭是没有声音的，但微风掠过，漾啊，漾啊，似绿绸皱起，好像有低微的“丝丝”声——谁说不是春歌中的一段慢板呢？这时突然发现一丛杜鹃花。这杜鹃花不知什么品种，红得特别的鲜亮，直逼你的眼，就长在潭边山岩上，默默地照自个的影子。你注视它，它好像要对你说什么，但终究又没开口，只是脉脉地看着你，看着你——这可是慢板中的装饰音？在浅滩的石头间淌过的，只能称之为白水了，“淙淙，淙淙”，真是匆匆复匆匆，不管是到沙滩上蒸发还是到碧潭里汇聚，它们总是那样的努力，那样认真地奔自己的前程——这是不是快板呢？溪边的山涧，往往又是观瀑布的好去处，瀑布不会很大，但在密树间藏着，极幽深的，有种隐士风。瀑布冲下来，把下面的岩石咬得孔孔洞洞，坑坑洼洼，好像很强劲的样子；但溅起来的水花软软的，柔柔的，旁边还有小草开几朵花，小树发几缕芽。“哗，哗，哗，哗”的声音被树儿们掩着，藏藏掖掖，隐隐幽幽的，不到旁边听不到——大约是这个乐段中的一个下滑音吧。
　　第二天六点钟，同床的老陈说，前面五六里有个小村子，不错。反正早饭还没得吃，不妨走一趟。
　　我一人踽踽而行，忽听左面山坡上传来鸟叫声，似是“这——哥！”前一声稍觉抑闷而短促，后一声稍长而敞亮；又有右面山坡上的鸟声，似是“蜜蜜，蜜蜜”，四声连呼，尖细而又脆亮。仔细一听两鸟之声又似在一处发出。大约一对情侣吧，绿林深处，“这哥”、“蜜蜜”地缠在一起，柔情蜜意哪。我继续前行，“不动！”突然飞来粗而浊的两声，喝住了我。这又是什么鸟？竟有绿林豪侠之风！又觉手臂被谁扯了一下，我赶紧停住脚，一回头，原来是路边坎上的藤梨，叶和花牵牵连连地垂下来。不几步又隐约听得前方有群鸟鸣叫，于是加快了脚步。声音来自隔水的那边，浓密的深树丛里。“唧唧”、“喳喳”、“吡吡”、“咯咯”、“啾啾啾”“嘘嘘嘘”、“叽咕咕咕”、“嘘荦荦荦”的，更有好多是我无法模拟出的，几十个声音响成一片。你可以说它响，说它多，说它杂，说它乱。但是，我感动了，我没走，在想：这大约是鸟的一个群体吧，它们是刚起床吧；或是出门劳作之前在分配任务，那声音最粗重的，大约就是族长之类吧；或者就是一所鸟的学校，课间活动就是这般嘈杂，粗重的声音就是老师了；或许是它们的结婚场面，否则大家何以这么高兴？很快就到了又一个小山村，名叫“大屋背”。这里了无声息，只有炊烟，只有笋香。我还惦记着那群鸟，急急赶回。群鸟还在鸣叫，我觉得比先前更齐整，更合乐，更和谐。不单是隔水那边，这面的坡上也生出许多鸟声来了。前面、后面，左边、右边都在响；不时空中又掠过一两只鸟，也放开喉咙叫着。粗的、细的，长的、短的，连续的、断续的，单响的、两响的、三响的、四响的，加上溪水的流动声作为背景音乐，形成了大合唱，或者是大合奏，五声道环绕声的。这声音单是用音乐家所谓的协奏曲、交响曲、奏鸣曲或变奏曲等类术语，是形容不了的。我知道春溪有歌，但料不到这支歌的主题竟然是“群鸟闹春”。我震惊了，忘了往回走，更忘了用照相机拍些花花草草，站在那里，呆呆的，痴痴的，只是听，听，听！直到晨雾退去，太阳上来，鸟声稀疏。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此语能否拿来描画此山、此水，形容此声、此色，表现此情、此景，我不得而知；而观其景，闻其声之后所获的大美，所达到的愉悦，是否即老子所说的那种难以言说的超高的境界，我更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