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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备军
雾降
仿佛是发动一场阴谋,雾从山头悄然降落。 农历十五夜,应该有辉煌的圆月,但重重高山隔断了月光,从清水溪畔的谷底往上看,只有白雾的轮廓清晰地勾勒出月光的的形状。千年明月千年轮回,阅尽多少故事多少情。今夜月的心思,只有雾最明了。 或许是为了补偿我们欣赏不到满月的遗憾,雾展现出夺人心魄的美。在月光的照射下,雾的边缘被描上淡淡的光晕,使雾的每一丝游走每一次赋形,都毕露无遗。我平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雾原来是这般的层次丰富和善于变幻。它通体透明,随风游走,好似一群轻歌曼舞的白衣精灵;它层出不穷,峰回路转,又像极了一则经久不倦的传说。传说中,有仙家往来。 失去明月,却收获白雾。这是否昭示这样一个道理?有时,一个失去,恰恰是另一个收获的开始。 夜已深,雾纷纷扬扬而下,落到清水溪的溪面上,模糊了溪声,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同行的一位朋友说,雾下来了,该回帐篷休息了,在雾里呆久了容易伤身子。 但我不。今夜我要睡在雾里,让雾洗我一身俗骨。
露营
一顶帐篷,一张防潮垫,一只睡袋。睡眠设施是如此简陋,以致我怀疑起自己平日所看重的生活质量,究竟还有多少意义。 造物主在创造人的同时,也创造了睡眠。人出生前睡在母亲的子宫里,出生后睡眠在每个夜晚,直到有一天永远睡着不再醒来。基于睡眠的重要性,没有人会草率应付睡眠。为了创造良好的睡眠环境,人们不惜重金购买宽敞的大房子,在房里配置豪华的设施。当一切收拾停当,很多人却发现,他们的睡眠更差了。 原因很简单:他们为创造睡眠环境付出了太多的努力,无论这些努力是光明正大的还是阴暗龌龊的,都会或多或少挤占睡眠的时间和心情。睡眠其实只需要两个因素,肢体疲倦和心无杂念。前者容易后者难,心无杂念,端的看一个人的经历、性情、境界和觉悟。 此次同游清水溪的,大多是有家室的成年人,我们离开亲人和住宅,背着行李到这荒山野岭露宿,是逃避还是回归?如是逃避,在逃避什么?如是回归,又是回归何处? 怎么看,这都像是一群流浪的孩子。
涉 水
水无山则失势,山无水则生涩。山水相依,自古来是最和谐的风景,一条清水溪,让宁海西部数十里崇山峻岭变得柔情缱绻。 因溪水清澈,故名清水溪。清水溪的清,让人喜悲交加:喜是世间竟还有如此纯洁如此干净之水,悲是与其匆匆邂逅,不能终日厮守。 溪涧长而曲折,沿途或有断崖峭壁,潭深数米;或又平坦如途,水仅湿脚背。深潭处,溪水沉凝如碧玉,沁凉如秋夜,探之则惊起一池幽怨。平坦处,溪水溅起朵朵浪,在阳光下翩跹复翩跹,如片片白雪,又如年轻的梦想,美好又易碎。而潺潺的水声,则好似一群长舌妇,絮絮叨叨,从头说到脚,把大山的秘密泄露无遗。 一行人溯溪而上,趟水或攀岩,有惊无险,用清凉的溪水浇灭炎热的阳光,在大片的阴凉处坐看去岁的竹叶在山风中无法逃遁地飘落,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旅行了。行至险要处,队伍中有女士踌躇不敢前,旋即有男士踊跃相助,或背或搀,帮其渡险。 并不是所有帮助都有必要,帮与被帮者之间,有着一种默契。有时,人不是真的需要帮助的实在内容,只是需要帮与被帮的感觉。一次轻微的牵手,便可感动双方。
上 山
我们的目的地是逐步村,从谷底望上去,它遥远得就像在天边。 山路陡且长,这是一段必须征服的旅途。猛烈的阳光和崎岖山路的双重作用,迅速掏空了体内的能量。每上升一步,都感觉有强大的力量把自己往后拽,只有付出艰辛的努力才能克服这个阴险的后拽力。全身所有汗毛孔都在张大嘴呼吸,汗水汹涌而出,我可以清楚地察觉到它们在某个地方汇聚成一条水流,然后迅速往下流淌。抬头看逐步村,依然远在天边,甚至感觉比方才看到的还要远。 一位有丰富登山经验的老驴看出了我的颓丧,他告诉我说:不要估计目的地的距离,这只会让你更急躁,你按你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走上去就行。 按照他的指点,我调整了心态,原本排山倒海的吃力感,果然有所减弱。继而我又想到了一个常识:再高的山,也总有尽头。我每走一步,与目的地就更近了一步,迟早会到达那里,有何可急?这样一想,心里更觉欢愉,吃力感再次减弱。回头看苍苍莽莽的群山,满目翠色,烟岚隐约,竟有些期待不要太快走完这段山路,以好好欣赏沿途景色。 中午时分到达逐步村,预想中体力透支的情况没有发生,相反还感觉精力充沛。这真是一次有趣的体验。 心态决定感受。生命其实也是一次攀登,每个人都在向最后的目的地行进,如果心态不好,过程就是痛苦的;如果心态把握得好,则整个过程充满愉悦。逐步山可以再爬一次,生命却不能重来。 仅有的一次攀登,选择痛苦或许快乐,全在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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