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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亚飞
真说不上是豪放派还是婉约派。 论开头,还算是大手笔,开门见山,先声夺人,在路口就安上一座狮子山。此山不是很高,横卧在眼前。说它是狮子山,真像。头朝西,屁股坐在东,伏着,不知什么时候会醒来。山的上部是峭岩,下部稍平缓,碧绿的,多是嫩柴。 狮子山的背上有水库,坝脚下原本该有瀑布的,现在水被截了,当然没瀑布。但是石头上有个凹坑,山水冲击了亿万年才形成的。坑呈圆形,四壁光滑,又拖一条小尾巴,分明是谁甩下的一个逗号。在此处点上一个逗号,有道理,短句嘛,能显出开头有力度。抬头看看将要走的柴界山,一路的上坡,不正是语调上扬的长句吗? 逗号是供停顿的,我们在水库的石凹坑旁小歇,为的是等后面的人们。 往柴界山上去,一路都是上坡,路有点陡,好在用山石铺了,两边的柴被哪个好心人斫了,走起来不算难。山实在不算奇,没有高峻的岩石,没有尖耸的山峰,也没有淙淙的流水或哗哗的瀑布,连一声鸟啼都听不到。满眼都是柴树,绿的和黄的,远看去柔柔的,甚至有几分媚,有如汪国真的诗。同行告诉我,海拔450多米。我回头看看山下,淡淡的雾霭之下横着一条公路,来往的汽车如爬得飞快的甲虫,公路那边是村庄,房屋如同火柴盒一般,不由得“荡胸生层云”了,凭空生出了一两分豪气来。同行说,山道有三十六个弯,所以就有“三十六弯”的名称。真的,一路的上坡,之字形的路弯来弯去。几个女同伴,有穿红衣服的,也有穿黄衣服、蓝衣服的,随着弯弯的山道飘来飘去,如彩色的蝴蝶,使“驴友”们热闹了许多,也给冷冬的山野平添了许多生气。 路上黄叶铺道,厚厚的,脚踩下去,不是往常的“沙沙”声,听去特别的润,特别的软。一抬头,路两边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全是枯枝,于是就想到了“无边落木”,就想到了“山山黄叶飞”。这群光树干们,如果要给古诗中的“木叶”作注脚,着实比林庚的几千字文章还要生动。头上冒着暖气,我们在山道上走着。猛然一低头,有一两斑翠绿拦住你,是苔藓。那苔藓,被厚厚的黄叶毡所衬着,精精神神地绿着,直逼你的眼。两手拨开柴草,我们在山道上走着。猛然一抬头,是头顶上的棘刺挂住了你的帽子,你得小心委婉地谢绝它的客气挽留。竹杖探着小径,我们在山道上走着。猛然一失足,你便得到一个与大地拥抱的机会。同伴帮你拍几下,但肩背上和屁股上的泥是拍不了的。 我们在树林子里钻行。“雪!”今年第一眼见到雪,不免眼睛亮了一下。一棵不很老的松树,如膝高处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坑,一抔嫩雪就躺在小小的坑里,大约这小小的坑里暖和吧,你看它这悠闲劲儿!“这里雪更多呢!”带路的老吴喊道。我走过去,果然。有一间坍了顶的小屋,上面横倒着一棵松树;墙和树都覆盖着一层薄雪。 如此这般,我们这群“驴友”一段泥路,一段石阶;走一会,停一会。好比是文章中整句、散句相间,抑扬顿挫地来到一个三岔路口,等待后面的“驴友”来集齐。不想此处是“分号”。人集齐后,有两个人要另走一条道——探新路去,我们大部队往下拐。 拐下去的路也不好走,但景色大不相同。如果说刚才那边的山色细腻、清丽而柔美的话,这里的风景则显得粗犷、刚猛而硬扎。松树不见了,栗树不见了,大片大片的“狼箕”也不见了,代之而长的是些不知名的常青树。树很高,人钻在下面,碰不到一根茅草。树下多是碎岩。又高又大的常青树,有好多被台风刮倒,凌乱地躺在山上,树干倒了,但腰还是挺着不弯;树根被拔起来了,但叶还是绿的,照样长着一些枝条。看着它们欲起不能的样子,你想到的不是“失败”、“弱者”、
“悲哀”,而是“坚忍”、“骄傲”、“勇者”。“病树前头万木春”,如果这也算是的话,这“病树”本身不也是征服者吗?不也值得崇敬且赞美吗? 有一段路是顺山溪而下的,岩石上面很有点滑,但景色好多了。水在石上流动,于是就形成了瀑、湫、涡、洑、溆;冲击到石头的下面,于是就形成了洼、坑、池、塘、潭;水边的石头也就形成了岩、屿、岸、墈、壁。我们来到了龙潭,坐下吃午饭。再下去不远,又见到了更大的一湖水,那便是水库。水库的水绿得不知道深浅;绿得引人,招人,撩人;绿得不能用“绿”字来表达。我们在坝上拍了一张合照,于是此行画上了句号。 我们一行“驴友”十八人,刚柔相济,一路上有男“驴”的狂叫,也有女“驴”的轻歌;上山多走泥路,下山多走石阶;有时铺一路的黄叶,有时缀几片绿苔,真难说是刚还是柔,是软还是硬,是狂还是媚。你说是豪放派,还是婉约派? 山野文章,百读不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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