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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生
从神仙居出来,坐车没多少时间就到了皤滩古镇。 古镇不大,一条曲曲折折的街道贯穿全镇,有如长龙,经介绍才知,原来这街就叫九曲龙形街。街面一律用鹅卵石铺成,在刺眼的阳光下,鹅卵石看上去就像是龙鳞在那里闪光。街的两侧店铺林立,药店、茶楼、酒肆、当铺、赌坊……举凡古代有的,这里一应俱全。古镇老去的繁华依稀可见。 然而,皤滩终究老了,那些店铺楼坊都早已关了门,唯有
“来成首饰局”、“山珍海错”、“蓬岛源流”等老字号的招牌还在那里晃荡,而街沿的石板柜台和门窗都已经被历史的千年风霜剥蚀得斑驳陆离了。置身街上,不禁叫人有恍如隔世之感。 住在小镇里的也似乎只剩下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坐在街道旁,摇着蒲扇,拉着家常,时而发出会心一笑——是在说着邻里之间的新鲜事?还是在遥想着祖上曾经的荣耀,怀念古镇曾经拥有的繁华?不得而知。这笑声显得悠远,似乎从遥远的空间随风飘至。而对于眼前络绎不绝走过、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们,他们多少有些漠然,大概是习以为常了吧,你们看你们的,反正他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从古街走过,不时被历史一样厚重的牌匾所吸引。这牌匾的背后是怎样的所在?于是就牵引了我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进门去。 供奉着东汉名士陈太丘的陈氏祠堂里,两块高悬着的宋、清两朝的状元牌匾似在炫耀着他们曾经的风光无限;供奉着北宋名臣胡则的胡公殿,烟火缭绕,一柱柱燃得正旺的半人高的粉色高香,仿佛寄托着百姓千百年来的祈愿;何氏大学士府,是一代书家、清康熙时大学士何焯的府第,捷报厅墙上贴的榜文仍像在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的辉煌;至于朱熹曾来讲过学的桐江书院,当时曾吸引了多少江南的学子慕名前来更是不难想象的了。此外,清散文家张若震题写的“贻厚堂”匾,乾隆太子监齐召南题写的“洛社名高”匾,都无不昭示着这里不仅曾是商贾云集之地,也曾是文人荟萃之所。 在古镇行走,一抬首,目之所及者可能就是明清的墨迹;一低头,脚之所踩何尝不是唐宋的石子! 然而,要说最能体现当年繁华,最能吊足了商贾们胃口的,或许还是赌坊、青楼这样的销金之处。 赌坊设在二楼,里面各式赌具,牌九、骰子、赌盘等一应俱全。有几个外地的年轻人在赌盘前装模作样地大声吆喝,什么押大押小啦,什么下注无悔啦,弄得煞有介事。不由叫人浮想起昔日楼下车水马龙、楼上天昏地暗的情景。多少富家子弟来此一掷千金过,而这里又曾吞噬了多少人一夜暴富的妄想,恐怕也只有这些尘封着的赌具知道了。 最吸引众人驻足的,莫过于“春花院”了。这春花院其实就是以前的青楼。门口墙上有“色赛春花”四个大字,大概说的是院里姑娘之貌美赛过春花,也大概和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样,都是古人生动的广告。进得门去,是一个院落。右侧的一个厢房里相对坐了一老一小两女子,穿了古装,正在对着镜子描眉。一看就知道,那老的装扮的就是老鸨子,而小的定是青楼佳丽。导游说,过一会她们将给大家演戏,所谓演戏无非就是再现当年青楼是如何招揽顾客的。往里去,有一个厢房已经改成了陈列室,里面的两侧墙上挂着几块介绍牌,上面写了青楼的各种规矩,人员的分工,青楼供奉的神仙。这神里有白眉,有吕洞宾,甚至还有春秋时的齐国名相管仲——据说这始作俑者正是管老爷子,他异想天开,在中国首创了国营妓院,还理由凿凿,是为国家繁荣经济计!丑恶的东西开始时原来有这样堂而皇之的理由!抬头看二楼,有三面厢房,厢房外有栏杆,据说叫“美人靠”,名字取得动听,闻其名就不难想到,这栏杆曾有多少美人倚过,有多少香袖拂过,有多少粉腮托过。而今香栏依旧,美人却不再。无可奈何花落去,多少红颜皆成空! 正遐想间,戏开始了。原本院子里就有不少人,“老鸨子”一声吆喝,这下就把外边的也吸引了进来,大家里几层外几层地围了起来看。“老鸨子”手拿一块手帕,指着楼上一甩,尖声尖气地对着上面喊:“春花,公子爷们都来了,出来给大家伙照个面啊!”话音刚落,二楼就传来一声软软的应答声,随即就有一个婀娜的身影走到窗口,轻摇葵扇,半遮粉面,细一看,才知就是方才那个在厢房打扮的年轻女子,这会陡增了几分妩媚。接着“老鸨子”就是一连串听不太懂的话,从她嗲声嗲气的样子中看,大概是在夸着自己姑娘的动人美貌,一边又奉承着来客。不一会,“老鸨子”就催着“春花”抛绣球了。“春花”姑娘拿出一个绣球,羞羞答答,俏目四盼。这时,楼下的小伙子们却怕了——只不知是真怕还是假怕,纷纷后退,躲到了廊檐下。可以肯定的是,曾经有多少巨贾豪商,多少家财万贯的纨绔子弟,或者还有像杜牧这样“十年一觉扬州梦”的青年才俊,来此与姑娘们把盏言欢,共度春宵过。这里一定洒过满把的辛酸泪;当然,也或许上演过才子佳人的罗曼蒂克。而今,一切都零落尘泥碾作尘了。 皤滩的兴盛是因为交通,而皤滩的败落同样是因为交通。它的繁华,根本在于食盐的交易和中转,优势在于水运。它的败落,也根本在于铁路公路的先后开通,和河道淤积、水道瘫痪。真是兴也交通,败也交通。兴盛时,这里一度日日笙歌,“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而今败落了,也就唯留下一抹凄凉供予后人凭吊怀想。 走出皤滩,已经有了些微风,回首望去,古镇边上的垂柳随风轻摆,似是在挥手作别。穿过田埂,来到购票的地方,突然就看见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字——百年妓院,重现昔日辉煌。不禁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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