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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新闻网讯
●高仲
每当与孙子嬉戏,孙子叫我爷爷时,我总会油然地想起曾经与之相依为命的老爷爷。 我出生没多久父亲就死了,我娘为了生计甩下我去了上海,从此我便成了没有爹娘的孩子,如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漂泊无定所。 据我哥说,爷爷与奶奶为了替我寻找奶娘,走遍邻近村“有奶水”的很多户人家,但人家在看到我那瘦弱的样子后,客气地给我喂几口奶后就回绝了。 后经人介绍,总算有一户贫穷的农家接纳了我。实际上奶娘是没有奶水的,仅用饭汤粥之类的流汁充当奶水。没有得到奶水喂养,我的体质自然更虚弱,大病小病不断。 有天爷爷来奶娘家看我时,我正患一种无名肿毒,已经奄奄一息了。爷爷见到我如此模样,心痛得潸然泪下,当即就将我抱回了家。在爷爷奶奶的精心护理下,我从死亡的边缘被拉了回来。 五岁那年的一个冬夜,我被人从奶奶的被窝里抱到另外一张柜床上,这夜奶奶离开了人世。奶奶走后,哥在跃龙山读书不常回家,我与爷爷二人相依为命,我成了爷爷的“跟屁虫”。爷爷高大的身躯为我遮风挡雨,我在爷爷的呵护下逐渐长大。 在我的记忆里:爷爷一米八多的个头,背有点微驼,古铜色满面皱纹的脸,总是让人感到亲切与慈祥,一头花白的头发齐耳跟剪着,留有清朝辫子的痕迹。身穿大襟蓝布衫,脚上总是穿着布制上山袜与草鞋,冬天还会围上一条现在已经绝迹的类似裙子一样的卫生拦腰。 他一生除了做农活之外,无任何嗜好;遇有困难时也不轻易向人开口。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求天不如求地,求人不如求己。” 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词;但与我朝夕相处中却会喋喋不休地说些我在当时似懂非懂的话语:“节衣得衣,节食得食;吃勿穷着勿穷,话算勿好一世穷……”等,做些让现在人看来感觉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吃饭时会将掉落地下的饭粒拾起来吃掉,见到饭碗中的谷粒会放入口中剥出饭粒来吃;做农活时就会讲“做农活不可贪懒,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季”;“得人助一记,得地助一季”;“拔草要拔根”…… 他对我更多的是身教。他宽宏大度,能委曲求全;我从来没有见他为某一事坚持己见不肯相让的,总是说“那好,随你”。 他待人和善,从来不骂人,不发火,遇见不顺心的事时也仅说一句“小人耷样”或“小人呒教用”也就了事。晚饭后有些短暂的空闲时,都会到近邻那里坐坐,聊聊家常。因此族人也很敬重他。 我哥在《回忆录》中是这样记述爷爷的:“祖父成倫公,留给后代心中的是中国标本式的东越农夫的典型形象,沉默寡言,慈善魁伟,饱经风霜的脸,青筋百结的腿。七十有余年的人生,勤谨俭朴,任劳任怨,坚忍不拔。晴天耕种劳作,雨天搓绳打草鞋;忙完农活就挑担做脚夫,出卖苦力挣钱补贴家用。在他的一生中没有空闲这一说,他的作为在我们兄弟心中烙下十分良好的印记……”
爷爷因家贫没有读过书,目不识丁。但在我幼小的心中,爷爷是很有知识的。每天早晨,当我还在睡梦中时,他就轻声地哼唱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或“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之类的话。 我问过爷爷,你说不识字,那怎么会“唱书”?爷爷说:我是跟我哥哼的。爷爷没有文化,但他对文化知识的渴求比任何人都来得强烈。在贫穷的境况下,当我叔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当时的宁海中学,爷爷奶奶千方百计设法供叔父读书;后来我哥也考上宁海中学,爷爷奶奶又毫不犹豫地供他读书。对于一个连吃饭都相当困难的农家来说,这是多么的不容易。 更为可贵的是他们对读书目的的认识,打破世俗“高官厚禄,飞黄腾达”的俗见,而是为了能“知书达理,循规蹈矩”地做人。后来我叔在选择职业时就体现了这一点。我叔毕业时正赶上土改,他在参加土改工作后,乡政府很需要他留下工作时,他却选择到离家有七八十里地的民主葛家当一名教书匠。当时人说“七教书八讨饭”,教师这一行当社会地位是很低的,所以叔叔的选择让人感觉匪夷所思。后来我曾与哥探讨过这个话题:上祖郑虔被冤遭贬到台州后,开创台州启蒙教育被尊为“台州启蒙鼻祖”,叔叔的选择会不会与此有关联?
爷爷一生十分艰难辛苦。爷爷告诉我:为了保证你阿叔能读书,农忙时做田洋生活,农闲时我就每天起三更带上冷饭团,步行往返七八十里的路到山里榧坑、留五扇等地背竹簟回家。次日又将这竹簟背到海下的薛岙、峡山等地来换取一些咸鱼烤之类的海产品,之后再将这些水产品循着回家的路,进村挨户来换取粮食或钱。这种以物易物的办法,在那经济落后的年代里应该算是一种较为灵活的交易方法了。据当时的条件,家里存有现钱的确是少有,但用粮食来换点“下饭”还是比较容易的。 谷物除供应一家食用外,多余的就笼碾后臼成米,随村民们一道远粜到奉化大桥等地。当时没有汽车,全凭一双脚板与肩挑,因此也就有:“早晏上田畈,方门吃夜饭”之说。爷爷就用跑脚担来赚几个力气钱换取生计。他与我说,男人只要肯出力气是不怕没饭吃的。爷爷的辛苦与奶奶的精打细算相得益彰,家里治理的是井井有条。 爷爷就凭着他的勤劳与执著,供出我叔与哥两个文化人。为了减轻家庭负担,我叔在校读书时也敢破“读书人不能从事稼穑”的世俗陋习,放学时与爷爷一起上山下海,抲犁打耙。 长年累月,爷爷养成了勤劳的习惯,就是在晚年他也不肯偷闲。晴白天,我跟他到田地里做农活,不到太阳正中是不能回家的。记得有一次跟爷爷到杨家园里的地里翻番薯藤,到了晌午,天气很热,我肚子饿得实在难忍,就催爷爷回家。爷爷叫我熬熬,到冷水井去喝口水就不会饿。他说:“做农活要有始有终,不能半途而废;有些事情咬咬牙就会熬过去的。”就这样熬到下午二点多,才算做完农活回家。这时我已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倒在了半路上。 下雨天,爷爷会叫我与他一起拷稻秆做草鞋,先是叫我坐在旁边递稻秆看着做草鞋,后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小草鞋耙,就手把手教我学着做草鞋了。他说:你必须学会做草鞋,你学不会就没有鞋穿。 爷爷为了让草鞋耐穿,不管是在走路还是挑重担,只要见到路上有一缕麻绳、一条碎布头,都会俯身拾起来带回家,吊在家里的矮门上,以备做草鞋时可以添加,这样做起来的草鞋确实是耐穿。当时我家的矮门上挂满了麻绳、碎布头,就如同轮船上飘着的万国旗,花花绿绿。
爷爷虽然起早摸黑在外奔波,到家却是由奶奶照顾,“饭来开口,筷来伸手”。奶奶走后,烧饭成了一个难题,亏他想出一个既省钱又省时的办法来:当我们出门做农活时将米与水一起放在铜沙锅里,将铜沙锅煨在灶膛里后再放些柴末,当我们做完农活回家沙锅里的饭也就熟了可以吃了。但这煨起来的饭大多是粥非饭,有时连粥都不是,因灶膛里的火候掌握得不够,这饭自然不可能熟,有时火候过了头,饭又焦糊了。饭熓起来还能对付,菜也是这样熓出来,除肉类熓熟还好吃外,像泥鳅、黄鳝之类用沙锅熓起来就带着强烈的腥气,实在是让人难以下咽,很倒胃口。 与爷爷在一起的日子里,基本上吃这样的熓熟菜饭。爷爷的晚年,我们的家用与哥哥读书的费用,全靠叔父教书的微薄收入来维持。 本来就节俭的爷爷,为了不加重叔父的负担,尽己所能的做一些农活。在我的记忆里,从没见爷爷安闲地坐下来休息过,生病了能坐着做草鞋就算是休息了。我人小想玩,想着法子玩,他会说我:小人介懒,连这点手头农活都不肯做,呒教用。
忙完田洋农活后,斫柴是我与爷爷做的主要农活。但爷爷的所谓斫柴不是在山上,而是背着竹梯,专挑在坑边,将那些没有人敢斫的六角树刺等刺樥斫回家。 他多次告诫我,不能斫树,树长大不容易。现在说与孩子们听还以为太公的环保意识强。其实爷爷不知道“环保”为何物,他只不过是坚持做人的分寸“走路要走路中央”这一道理罢了。 他惜柴,一如他惜布条麻绳头,见到了都会拴起来带回家。在路上行走时,见到石头或东西会妨碍行人时他都会将它移开。我不大理解他的做法,他就说:会有人不小心打脚绊的。大协作大垦荒那会儿,开垦后人们认为不能燃烧而丢弃的如生姜的“烂脚铜刺根”遍野都是,爷爷觉得可惜,他叫我担一双当年他担“鲜鱼下饭”用的“八仙篮”去拾这种刺根,拿回家当柴烧。记得在当时的道地上堆积起一座小山。他利用空闲时间将这些刺根用刀斫碎后放在灶膛里,当炭火来熓饭,倒是一大创举。 大队办食堂那会儿,爷爷已经老态龙钟,失去了劳动能力。在食堂里吃饭,对我爷孙俩来说本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了,了却烧饭的难题,但爷爷每次进祠堂吃饭,总见他有点不自在。原来他感到的是自己已经不能下地做农活了,白吃饭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按照他的做人原则就是:出一分力得一分回报。按照现在的话语说就是:“没有免费的午餐。”爷爷为了表示一下心意,竟下狠心将奶奶含辛茹苦从牙缝里节省建造的二间我们称作“新屋”的屋料拆下来,劈成柴爿送去食堂供作炊用。以致后来我兄弟俩只能分住在祖传的一间朝北横厢屋里。 1958年深秋,我报名参加由学校组织的义务劳动队,到城关参加宁象公路建设,住在西门党校的楼上。一天我们刚从工地回来准备吃饭时,大叔奔来告诉我:爷爷快不行了。 来不及收拾什么东西,我心急火燎跟随大叔赶回家。到家时爷爷已经处在弥留之际。当时我哥正在部队当兵,没有来得及回家,这天夜里,爷爷就永远地离开了我。 爷爷走后,我曾跟叔父到他任教的学校继续读书。小学毕业时正是国家蒙受三年自然灾害,人们的生活十分艰苦,更何况我一个孤儿,我承受了一般人无法想象与经受的苦难。是爷爷的“求天不如求地,求人不如求己”的教诲,以及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支撑着我走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爷爷离开我已经有整整半个世纪了,但他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和激励着我。爷爷,我永远想念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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