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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10年
http://www.nhnews.com.cn   宁海新闻网  2008年4月17日 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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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述:梅子(化名)
    59岁 职工
  时间:2007年12月20日
  地点:梅子家
  整理:记者 岑风

  梅子家的房子已经被列入拆迁范围,处在深巷中,曲曲弯弯,很难找。细雨濛濛,梅子在弄堂口等我,身影单薄,稀疏花白的头发在风中瑟索,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梅子是一个59岁的癌症患者。

  梅子斜靠在床头,我坐在她床边,梅子拿出几本相册让我看。相册里夹的绝大部分是她女儿的照片,每一张照片,梅子都能说得出时间和背景。

  梅子向我算了一笔关于时间的账。她说,女儿今年28岁。她4岁的时候,去了北京,由爷爷奶奶带着;8岁回到我们身边;14岁,她又去了北京,从此就没有真正回来过。我们母女俩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零零碎碎累积起来,只有9年。

  按照一般情况,一个孩子都是到19岁或20岁读大学时,才离开父母。所以说,我和女儿之间,有整整10年的时间空白啊。

  医生说我只有2年时间,可是我多想问上天借个10年,来弥补我对女儿的亏欠啊!

  女儿成了“留守儿童”

  我是文革以后的老三届。虽然学习成绩很好,数学经常考全班第一名,但停课闹革命,大学停止招生了。高中毕业后我就当了一名代课老师。6年后,才被正式招工。参加工作后再去读中专,再回工厂上班,再然后,工厂改制,我下岗了。
  我老伴是北京知青,但祖籍在宁海。文革时,他下放插队到宁海。他是个好人,做事总替国家想,替别人想。结婚后,我们俩互相关心照顾,感情非常好。
  我们是双职工,每天要上班。我父母去世早,女儿佳佳出生后,就没人带了。没办法,只好白天贴给人家带,晚上自己带。在北京的婆婆知道后,说:“你们就一个孩子,我给你们带。”
  4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就知道拦在我面前嚷嚷:“妈妈抱抱,妈妈抱抱!”可是,她还是被我们送到了北京爷爷奶奶那里。
  到北京的第二年,她5岁了,已经有了一点地理概念。她常常站在窗边,眼望南方,因为她听大人说,浙江在中国的南方。
  冬天,爷爷奶奶忙着搬冬储大白菜,上楼下楼,脱不开身照顾她,就叫她等在下面,别走开。
  她很听话,就在路边玩,不跑远。有人经过,看到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在玩,以为她迷路了,就好心地问她:“你爸爸妈妈呢?”
  她说:“我爸爸妈妈在浙江哦。”说着眼睛就红了。正说着,爷爷奶奶过来了,那人原来也是附近的邻居,说:“哦,原来是你们的孩子啊。”
  而对于我来说,这4年里的每一个周末,都那么冷清。午夜梦回,我常常习惯性地伸手摸摸身边,却总是落空。吸吸鼻子,小孩子特有的奶油般的气息似乎还在枕边。这对我来说,真是一种折磨。
  如果我们经济条件好,还可以常去北京看她。她爷爷奶奶也是普通百姓,经济条件也不好。所以,从4岁到8岁,我们和佳佳都没能照面,连电话也很少打。

  你怎么知道我是妈妈

  终于,8岁的时候,佳佳她要回宁海读小学了。
  那天一大早,她爸去车站接她。我在家里打扫,像迎接贵客一样,心里激动得不行。
  终于,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走进门来,长大了,长高了,她就是我的佳佳!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然后笑着叫道:“妈妈!”
  我的心怦怦直跳,也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我是你妈妈?”
  她说:“奶奶说过你的样子,让我叫你妈妈。”
  我一把抱住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孩子,我们分别得太久了!
  4年的思念终于落了地,我们终于团聚了,再不分开了!
  佳佳一回来,家里就充满了生气。听到久违的“爸爸妈妈”的叫声,心里就是甜蜜踏实,这才像个家啊。
  我们对佳佳宝贝得不行,重话舍不得说她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文静懂事,非常乖,不需要我们操心,还会帮我们做事。我心里真的很感谢她爷爷奶奶,还有她叔叔,把佳佳养得这么好。

  女儿成了北京人

  人生总是充满变数,上帝之手只那么轻轻一拨弄,人的命运就发生转折,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1988年,北京市针对下放知青出台了一个政策:根据北京市“京劳青发字[1988]496号”文件精神,原北京知青子女户口可回京入户。那年,佳佳11岁,刚好符合这个条件。
  那时候,居民户口就很吃香,更何况北京户口呢?北京是首善之都,在那里长大,教育、就业,各方面起点都和一般地方不一样。所以,这对我们家来说,不啻是一个福音。
  1992年,通过北京的爷爷奶奶叔叔的奔走,佳佳的户口从宁海迁到了北京。佳佳成了北京人,我老伴重归故里的梦想也间接实现了。我们全家都很高兴。
  到佳佳14岁那年,问题来了。现在的户籍政策是户口跟人走,那时候却是人跟户口走。既然是北京户口,佳佳就得到北京读初中,不然不能参加北京的中考,以后高中也得在北京读。
  先前我们光顾着高兴,都没想到过会有这样的问题。户口啊户口,难道因为你,我们一家人又要忍受分离的痛苦吗?佳佳不在身边的那几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那种感觉一回想起来我就害怕。
  我老伴的意见很明确,他反对佳佳去北京读书,宁可放弃北京户口。他说:“我下放到宁海,交通不方便,这么多年很少回北京看爸爸妈妈,我亲身体会到骨肉分离的痛苦。而且就算回去一趟,带东西也很麻烦。我一个大男人,都这么想家,佳佳这么小,还是一个女孩子,更不得了啊。”
  但如果不去的话,就要放弃北京户口。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啊。你不要,又要后悔。
  我和老伴真的是手足无措,只好去问佳佳:“去不去北京读书呢?”她说:“我也不知道。我随便。”是啊,一个14岁的孩子,这么重大的问题,她又怎么答得好?
  毕竟是孩子的前途重要,虽然万般不舍,我们还是送她去了北京。
  她去北京后的好长一段时间,我都神思恍惚,听见人家孩子叫妈妈,我就以为是在叫我,条件反射般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春节,朋友带孩子来我家玩,朋友的孩子屋里屋外找佳佳,还问:“佳佳回来了吗?”这时候,我就鼻子发酸。
  佳佳上飞机的时候,眼睛红了。我对她说:“明年妈妈来北京接你回家看看。”但我却食言了。
  她一去9年,一直期待我兑现这句话,总想回家看看爸爸妈妈,但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加上我所在的工厂不景气,一天不如一天,家里的景况总是捉襟见肘。所以9年里,我们隔2年才去看她一次。
  每次我们到北京看她,她都想跟着我们回来。可是我们这做父母的,没有能力带她回家,心里真是惭愧。每次到车站送我们回去后,她心里总是酸得不行,怕让爷爷奶奶叔叔听见,就躲在被窝里哭。她说,因为他们对她都很好,要是听见她哭,会难过。
  
  相思竟然会断肠

  14岁的女孩子,已经很懂事。佳佳知道自己肩上承载着父母的希望,所以学习非常努力,成绩一直很好。
  她高中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北京航空学院破例招收女生,有2个名额,她被幸运地录取了。毕业后分配在北京首都机场修飞机。
  这个工作待遇很好。我们都很高兴,我们的夙愿终于实现了,这么多年的骨肉分离也算值了。
  女儿像我,也像她爸爸,越长越漂亮。
  可是我们都想不明白,我们青春美丽的女儿,居然会患上直肠癌。如果是因为从南方到北方,生活环境、饮食结构发生变化,或者是思虑过度引起的,那我就悔之莫及了。
  这孩子心思重,在北京同仁医院做了恶性淋巴瘤切除手术,也不让奶奶告诉我们,怕我们担心。
  她奶奶想来想去,还是打电话和我们说了。我们心急火燎赶到北京,她说:“妈妈,好痛啊!如果我不是23岁,而是60岁,我宁可死,也不做这个手术。”
  医生把我叫到一边,问:“你有几个孩子?”
  我说:“就一个。”
  医生就说:“可惜啊,假如您有2个孩子,骨髓可以移植。”
  30年前,还没实行计划生育政策,就是杜绝第三胎,提倡一胎。
  医生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更加后悔了。
  好在经过医生的精心治疗,佳佳身体渐渐康复。
  那是2000年的事。
  病愈后,佳佳回到了阔别7年的宁海。我带她四处走,佳佳感叹宁海变化大,既亲切又陌生;我则感叹造化弄人,我们母女被中间这一段岁月隔开,还没怎么抱过女儿亲过女儿,她就长大了!
  佳佳俨然成了家里的客人,在宁海短暂停留,就要回北京了。

  不过和以前相比,情况好多了。佳佳在机场工作,机场员工的直系亲属每年可以享受三张飞机票。这对我们来说,真是太幸福了。
  再接着,佳佳在北京结婚成家,生了一个儿子。她期待着我们退休后去北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从此再不分开了。一想到这,我做梦都在笑呢。
  但是,今年2月,女儿旧病复发,再次做了恶性淋巴瘤切除手术。
  作为一个母亲,看着女儿这样受苦,那种感觉真是揪心。我又想,当年把她送到北京,到底是成全了她,还是害了她?
  医生又提到骨髓移植的问题,做这样的手术要好多钱,现在我们没钱,就算有钱,而且配型也难啊。这又再次触动了我心头的隐痛。如果我们有2个孩子,该有多好!
  我在北京照顾佳佳,到5月1日,佳佳怕免费的机票过期,叫我先回来。
  我回到宁海后,胃口很不好,看见油腻的东西就反胃,人突然就瘦了,别人都认不出我了。一个熟人对我说:“老大姐,你赶快去检查,我弟弟在医院查出是癌,半年就去了。”
  我就去了县人民医院,一查,真是直肠癌。我不敢相信,又去上海东方医院、长海医院求诊,确诊是晚期直肠癌,已经转移到肝肺。
  你说上天他公平吗?为什么我们母女俩都遭遇同样的厄运?长海医院的医生也对这个现象很不解,后来问知我怀孕时曾经在工作岗位上接触过苯,他说,那是有害作业,你们母女得病可能都是由苯中毒引起的。
  除了医生分析的以外,我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骨肉分离,思虑过度。不然,为什么病灶都是在肠子里?“断肠人在天涯”,“相思断肠”,这些诗词,说的都是愁思郁结,痛断肝肠,不都与肠有关?
  我在上海长海医院做了割肠手术,医生说一般情况下,我就只有2年时间了。
  我就想,我离退休还有三年,能不能等到和女儿真正团聚的那天?
  我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离散,先是父母早早去世,后来是姐姐溺水,看着亲人一个一个离开,挽留不住,我一直很悲伤,老是被回忆束缚,走不出来。
  听说北京中医院是全国最好的中医院,女儿叫我去看看,吃点中药。元旦以后,我和老伴都要去北京了,他帮女儿带孩子,我去北京治病。我想,和女儿在一起,有亲情的慰藉,自己也许能好起来。
  在我生病的时候,我的亲人,朋友,领导,初三(2)班的同学,塔山社区的同志,妇联的领导,还有慈善总会的领导,都很关心我,我想通过报纸,向他们表示深深的感谢。

  ■采访手记

  大概2个月前,故事的讲述者——梅子,已经离开人世了。她的女儿随后也离开了人世。
  生离。死别。这个故事太过残酷。
  去年开游节前,梅子给情感版面投来一篇很短的文章,大意是,听说“5·19”演唱会田震要来宁海,作为田震的歌迷,她很高兴。
  文章发表后,一家房产公司的经理通过我联系上梅子,送给她一张演唱会的门票。梅子非常意外和感动,写了一封感谢信,在情感版面刊出。
  几个月后,梅子告诉我:她得了直肠癌,已经是晚期。她问我:我看情感版面大多是讲男女情爱的故事,如果是讲述母女亲情的故事,可以登出来吗?我说,当然可以。她说,我和我女儿,和一般的母女不一样,我欠我女儿10年时间。
  梅子身体虚弱,不能出门,于是在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我去她家采访。采访结束时,雨下大了。她拿出一把伞让我带上,说:“这伞你就不用还我了。”又拿出一个别人送给她的柚子,非要我带上。她还说,生病期间,得到了亲人、亲戚、朋友和同学的帮助和照顾,无以回报,能不能在文章里替她表达一下对他们的感激之情?
  我把她的故事整理出来后,梅子要求暂时别发,因为她马上就要去北京了。文章发出来后,熟悉她的亲戚朋友肯定会打她电话,而她接不到。她说,等我从北京回来再发,好吗?
  她到北京后,又用女儿家的电话给我打来电话,我们互相问候。
  春节过后,我一直等她的电话。这期间,我好几次打她的小灵通,语音提示都说:“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我就想,她还在北京接受治疗呢。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是在拨打一部永远不可能再开通的电话。偶有这样的念头出现,我就马上否定,因为我不愿意往这一点上想。
  直到2008年4月3日那天,我翻出梅子留给我的她女儿家的电话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梅子的老伴。
  梅子的老伴说,梅子她已经走了。
  梅子到北京没多久,吃中药根本遏制不了病情,就化疗。因为身体太虚弱,承受不住,最终她还是走了。
  梅子一走,梅子的女儿,因为悲痛过度,导致病情恶化,也走了。
  现在,梅子的老伴就留在北京帮女婿带外孙,一家三代,三个人,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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