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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 琪
亲爱的妈妈,多少次梦见您,差不多都是您复活躺在床上或坐在椅子上替人看病的情形。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妈,您在办公桌前给人看病的动作表情,在我的脑海里已永久地定格,成为经典的记忆。
妈妈,我从懂事起,就记得您没有休息天、没有节假日,以前的通讯不发达,没有电话和手机。但您在医院的上班时间几乎是人人知道。您在哪里,您的病人就会在您的身边出现。您在医院上班,您偌大的办公室被病人围得密不透风,走廊里还到处是您的病人,在您精湛的医术、和蔼的笑容、亲切的语气中,那么多的病人都会自觉排队而从不争先恐后乱成一团。 您是原人民医院的小儿科大夫,您刻苦钻研,在其他诸如内科、妇科等方面也有很深的造诣,您的病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政府官员,也有平民百姓;有锦衣华服的富人,也有衣衫褴褛的穷人;更有从宁波、奉化、天台、三门、象山等地慕名赶来的外地病人。而您不管对谁,都是一视同仁。妈妈,您在百姓中的口碑实在太好,以至于出现您不在人大代表候选人名单的情况下,连续被群众推选为第九届、第十届、第十一届的县人大代表。
放暑假的时候,逢你晚上值班我总是跟到医院,希望得到您的呵护,但我只能在角落独自默默地看着您:看到您为病人把脉诊治认真而不失温和;看到您被一屋子汗味及尿屎的臭味熏得恶心呕吐;看到有些小孩尿屎拉了一地,您不仅没有怨言,还帮家长一起擦屎擦尿;看到您把钱塞到病人手中,病人感激的表情…… 妈妈,一直以来我多么希望在您休息时我们母女俩可以手挽手逛街、散步,但是,妈妈,您总是不能让女儿如愿,您心里牵挂的总是您的病人。每次上街还不到一会儿,您就说:“出来半小时了,快点回家,不然很多病人又等急了……”您是母亲,纵使我有满腹的委屈,也只能跟着您悻悻而归。而事实也是这样,家门口已有很多病人自发排队等您了,病人在医院找不到您就马上找到我们家,每次都是这样;而且您经常连饭都吃不安稳,一顿饭里您总是要停歇多次替病人看病。 妈妈,还记得我们家那条小巷么,每当夜幕降临,我和哥哥就在巷口翘首以盼,等您下班,而您总是让我失望,等到大街上的路灯亮了,邻居们吃好晚饭收拾停当出来纳凉了,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才在远处出现,是您,妈妈,只见您倦容满面、步履蹒跚…… 妈妈,您在生活上非常节俭,甚至有些“抠门”。记得小时候我是穿哥哥褪下的衣物长大的,我穿着哥哥穿过的凉鞋,引来多少诧异的目光。您自己更是衣着朴素,勤俭节约,但亲戚朋友或病人遇到家庭困难、生活困惑,您却会鼎力相助,不管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对家庭困难的病人您更是给他们提供各种方便,帮他们想办法,甚至自掏腰包,而从来不考虑这些钱能否收回。不仅如此,您还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替行动不便的孤寡老人看病,直到您股骨头跌断无法行走为止。 妈妈,以前的柴家道地、顾家大院、西门老宅院、杨柳巷、龙灯墙、蔡家巷等等,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宁海的角角落落都留下了您匆忙的脚步、疲倦的身影;而我则是您的“跟屁虫”,是啊,在家您没有时间陪女儿,那么就让女儿在您走访病人及残弱老人的路上给您作个伴吧。妈妈,您上门去看望的病人实在太多,我都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西门的潘家婆婆和来自胡陈的婆婆,这是两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潘家婆婆早年丧夫,相依为命的儿子漂洋出海四十年杳无音讯,她在思念儿子的过程中日渐衰老、体弱多病;胡陈婆婆中年丧夫,没有子嗣,她们在世时,您差不多每星期都去看望她们,给她们看病打针或检查身体、送去温暖,并帮助她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直至她们分别离世。 从小双目失明的汉君叔叔,说到动情之处,就泪流满面,他说:“孔医生待我如亲生父母,看病熟悉后,孔医生就在生活中处处关心我、帮助我;分到新房子是孔医生帮我买窗帘布置,还每天帮我打开水,直到我结婚……” 妈妈,您淡泊名利,从不把自己取得的成绩、获得的嘉奖挂在嘴边,虽然我是您最知心的女儿,但您做过的很多好事、救活的许多病人我并不知情,有些也是偶尔听别人说起。妈妈,家里的一幅毛主席相框上写着“赠‘白求恩’式大夫孔医师”,落款是西店双山大队——冯福宝于1969年11月20日;妈妈,很可惜,类似的锦旗匾额有几块在我们的多次搬家中遗失了,妈,您妙手回春救治的病人实在太多。妈妈,通过爸爸收藏的1958年7月份的《常山报》,才知道您年轻时曾带领一支省血防工作青年突击队在血吸虫病最多、战斗任务最重的常山白石、钳口等地,一天连续工作二十小时不休息,硬是用18天时间诊治好537名病员,而您却累得昏倒在工作台上…… 妈妈,您是人们公认的好医生,也是爸爸的好妻子,我和哥哥的好母亲。爸爸从年轻时候起就喜欢收藏,您一直支持并帮助爸爸的收藏事业,从无怨言,去年爸爸创办了《冯正冠家庭收藏馆》,妈妈,爸爸说了,他取得的收藏成绩有一半是您的功劳。 妈妈,自您股骨头跌断在家以后,我们母女俩在一起的时间相对多了,稍有空闲的时候,您会唱歌,您的歌声真好听。妈妈,您热爱生活,热爱一切美的东西,您不管指尖钻心的疼痛,硬是用已经变形的不再灵巧的双手剪出一张张美丽的纸花;夜深人静时,为我、为子铭、煜尧编织各种漂亮图案的毛衣,还说:“实在没空,要不然可以多织几件”;妈,有几件我还珍藏着,当作宝贝……妈妈,哥哥和我从小都没有挨过您的打骂斥责,您以您的行动“润物细无声”地流淌在我们兄妹俩的心里,点点滴滴,如影随形……
1989年底您的股骨头跌断了。手术后,您的身子自胸以下都被石膏包裹着,只能仰躺不能侧身,这下您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可是,找您看病的人依然络绎不绝,您只能强忍疼痛替病人看病,枕边放着听诊器等医用工具。由于您的身子不能转动,只能用手摸索需用的工具;妈妈,多少次,您总是摸到这个摸不到那个,而这些东西就在您的枕边。妈妈,当时正值炎夏季节,看到您闷在厚厚的石膏里面受病痛的折磨还不能安然,我不禁潸然泪下。 由于股骨头跌断时间过长,影响了治疗效果,虽然经过锻炼,您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但左腿已经无法弯曲。固定在您股骨上的钢筋更是时时骚扰您,您的体质越来越差,您的手变得瘀青发黑、指尖粗硬持续疼痛,不能触碰任何东西,以至您常年大多时候都捧着一个热水袋或电热饼。因血液循环不好,致使您左脚上的溃疡长年腐烂,甚至烂到能看到里面的白骨……整夜的疼痛折磨着您,股骨上的钢筋使您无法辗转侧身,您只能眼睁睁地仰睡着,彻夜难眠,而您却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爸爸和哥哥…… 妈妈,您的头发更白了,人更瘦了。但我们家仍然门庭若市、您的听诊器仍然不得空闲。妈妈,病痛的摧残并没有压垮您,您依然心胸宽广、乐观坚强;依然救死扶伤、为人排忧解难……因为腿脚不便,您已无法出门,每天只能是上午坐着、下午躺着为病人看病。 好几个深夜,我们全家已进入梦乡。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孔医生”的叫声把我们震醒,“深更半夜又有人来看病了,妈,您起床不方便,算了吧。”而您却说:“不行,谁愿意这么晚来敲门呢?我是医生,治病救人是我应尽的责任,乖,快去开门!”唉,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只得极不情愿地从被窝里钻出来,给病人开门…… 2004年9月29日晚,由于急着给病人看病,您又摔了一跤,造成右手腕骨折。第二天您竟然用一块硬板绑在右手腕上,坚持用疼痛无力的右手和左手交替使用为病人看病,豆大的汗珠从您的额上流下来,您全然不顾……
超负荷的运转、常人难以想象的病痛的折磨和煎熬,使得您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倒下了。妈妈,我至今不能原谅自己,作为女儿,作为每天给您洗脚、换药、擦身的女儿,竟然没有发现您日渐隆起的肚子。到后来,碰到您的肚子鼓鼓的、硬硬的,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您总是说:“刚吃了东西,胀着呢,过会就好。”我竟没有深究,我怎么那么傻、怎么那么笨,我只想到您股骨上的钢筋脚上的溃疡痛得您无法安睡,身体才会如此消瘦,而根本没有往其他坏处想。妈妈,对不起,我太粗心了,对您的关心太少了。 2005年7月16日晚,在爸爸和哥哥的催促下,您带着不曾离身的听诊器住院了。医生诊断是肝腹水,当天晚上,母女俩抱头痛哭,彻夜无眠。妈妈,您是医生,其实您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而您总是怕亲人担心,怕给家人增添麻烦,独自承受一切痛苦。妈妈,我爱您;可我又恨您,恨您太迂、恨您太傻、更恨您那形影不离的听诊器;妈妈,您记得您已经用坏了多少个听诊器了吗?妈妈,您放不下病人,病人也需要您,住院期间,病人多次上我们家找不到您,终于找到重症病房;妈,我们无法阻拦您,您的心里病人永远第一。 8月23日下午1时左右,妈妈,这是您这一辈子最后一次为病人看病,躺在病床上的您给一个约两三岁的小孩看病,因稍一用力,当即歪倒抽搐、牙关紧闭、满嘴流血、不省人事……马上,您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监护室的门终于把您和病人隔开了。 妈妈,在重症监护室您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的您虽然无力说话,但您的乐观还是感染着每一个人,您用尽全力高兴地叫着来看望您的方正敏等医院领导,声音很轻却饱含深情;用期盼的眼神到处找您的外孙女煜尧,不呼其名却幽幽念叨:“我的小天使呢,我可爱的小天使呢?”听得人心里发酸。 妈妈,多次的抽搐昏迷加重了您的病情,您已筋疲力尽、气若游丝。您的嘴巴、喉咙及整个口腔都结满了血痂,您咽不下任何东西,哪怕是一口水。我急得直流泪:“妈妈,我知道您咽不下,看在女儿需要母亲的份上,您就……”您紧紧盯着我,像要把我刻进您的脑海,眼里渗出浑浊的泪水,无力地点点头,我用小汤匙舀了一点点粥油,小心地送到您好不容易张开一点的嘴里,您皱着眉,喉头艰难地动了一下,好长时间才咽下几滴,然后您下巴一动,挤出笑容冲我点点头,妈妈,您的笑容就像一把刀割在我心上……监护室的护士都说您偏心,看见女儿会笑,也只有女儿喂的东西,您才能勉强吞咽几口;妈妈,我心里明白,您是怕我伤心难过受不了,才不顾自己的伤痛让我高兴,使我安心,妈妈,谢谢您,谢谢您如此深爱女儿。
我们竭尽全力挽救您的生命,发疯似的用尽所有办法,西医、中医、易经八卦甚至迷信,哥哥不顾路途劳顿跑杭州上宁波遍请专家为您诊治。妈妈,我一直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抗拒那些自己不敢面对的事实,不敢想您终有一天会离开我离开这个世界;我总以为孝心可以感天动地,可以改变一切,即使是不可抗拒的生命的规律。可是,妈妈,太晚了。 八月十六是宁海的中秋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妈妈,您是那么的热爱生活、眷恋人间;您舍不得您的病人、舍不得我们;您更不愿在月圆的时候伤家人的心,您硬是支撑着熬过中秋节,农历八月十七——2005年9月20日0时40分,73岁的您终于撇下我们驾鹤西去。 妈,我不能相信,也无法相信您会离我而去,我的心刹那间被撕得粉碎…… 妈妈,都说苍天有眼,那是真的,您的灵柩放在家里的五天时间里,天气预报一开始就报告有雨,我们都做好了下雨的心理准备,结果那几天天气出奇的好,听到消息的病人们纷纷来到我们家看您最后一眼,他们哭喊着“孔医生,你怎么这样走了”“大好人,您为什么要走”“孔医生,您不要走”……那个双目失明的汉君叔叔听到您离去的消息,就在家里嚎啕大哭,您出殡那天,他悲痛难忍、痛哭流涕,不顾失明的双目,硬是在别人的搀扶下把您送到殡仪馆、送上梅花山。 妈妈,9月25日是您出殡的日子,那天的天气真好,蓝天白云、艳阳高照,众多亲戚朋友及您曾经的病人聚集在我们的院子里、小巷口,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追悼会上“呜呜”的哭声、唏嘘声响成一片,有几个人更是控制不住自己哭倒在地。妈妈,您的灵车缓缓地路经桃源桥、徐霞客大道……您熟悉的宁海大地留下您——人民的好医生孔月波最后的身影,十里长街哀悼您、护送您……妈妈,您知道吗,从殡仪馆出来去梅花山公墓的路上,蔚蓝的天空突然下起了一场大雨,一场好大的雨!我们寄放好您的骨灰回家,已是雨过天晴。妈妈,苍天也为您的猝然离去流下悲痛的泪水,“泪飞顿作倾盆雨”就是最好的见证。 妈妈,您这辈子救人无数,为什么就不能救己?您对工作认真负责、对病人鞠躬尽瘁、对家人温柔体贴、对亲戚朋友竭尽全力、对孤寡老人无私奉献,而对您自己呢?是死而后已。 妈妈,您也曾想把自己丰富的临床经验、遇到的各种疑难杂症整理成篇,但现实却使您无法静下心来做学术、写论文,您作为一个有那么高造诣的儿科医生,没有留下这些实在是一大遗憾;但是,妈妈,您却留下了比这还要宝贵的东西——老百姓对您的口碑!“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睹物思人,感慨万千,不能自已。妈妈,我经常在漆黑夜晚失神地仰望天空,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是您,是最亮的那颗吗?妈妈! 妈妈,来世我们还做母女。
编后:冯琪说:两年多来,心痛、凄楚、无助、失落、神情恍惚、无端落泪……“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常常提笔,却又常常凝噎。 冯琪还想在版面上发一则很特殊的征稿启事。她说,今年9月20日是妈妈仙逝三周年纪念日,为了表达我们深切的缅怀和爱戴,我们全家想出版纪念文集一册。妈妈有一个特点,“行胜于言”,做了好事自己从不提起。常常是事后别人来感谢我们才得知。想请熟悉和了解妈妈生前的领导同事、师徒同学、亲朋好友及曾经的病医患者,用只言片语,以文字、诗歌、书画或其他不同的形式提供资料、稿件,使文集能更好更全面反映妈妈的精神风貌,以慰我们的思念之情,不胜感谢!来信来稿请寄:宁海下叶巷5号冯正冠收邮箱地址:fengqi638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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