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新闻网讯

    对红的采访是通过E-mail这个渠道来进行的。红说，她不喜欢即时聊天的形式，E-mail这种方式，方便她系统地整理自己的情绪，以及回忆一些细节，不致遗漏，写完了还可以补充修改。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我们通了4次信，她说，把心里这些隐秘的情绪讲述出来，感觉真的很轻松。

　　讲述：红（化名）女 34岁 教师
　　时间：2008-7-25
　　采访方式：E-mail
　　整理：记者岑风

　　我的第一次婚姻很短暂，只维持了短短的几个月就结束了。亲戚朋友给我介绍对象，多是离异的。这些相亲对象常常问我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离婚啊？”

　　我觉得，婚姻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就算能说清具体的事情，也难说清当事人的感受；就算能说出感受，外人也很难感同身受。何况我说的也是一面之词，从前夫嘴里说出来的，肯定是另一种版本。总之一段婚姻的解体，双方都有责任，絮絮叨叨为自己辩解，完全否定对方，都是不对的，而且，这和下一段感情，关系也不大。

  　但我碰到的相亲对象，绝大多数逼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的简直像是在打探隐私。比如你说离婚的原因是性格不合吧，他又会进一步要你举例说明，完了还要在细枝末节上纠缠，这等于让你把已经结痂的伤口再一次撕开。这样追问的人也让我觉得浅薄，交浅言深，不符合我的个性，即便这个陌生人极有可能成为你的那一位，但我还是不愿意。

　　我这样的态度可能让人觉得不够真诚吧，于是离婚后好几年，我还一直单着，直到遇见他——我现在的老公。

　　从各方面看，学历，志趣，爱好，经济条件，社会身份，等等，我们都很相当。熟悉的人都说，你们俩很般配，甚至比各自的原配还般配。

　　他也问：“你为什么离婚？”我说：“因为性格合不来。”他就没再往下问，表情也很自然，这让我觉得舒服。

　　交往次数多了，我们渐渐熟悉。关于离婚的原因，也不再讳莫如深。

　　他老婆好赌，把家产都输得差不多了，还借了高利贷赌，家不像家，实在过不下去才离了。

　　他说，离婚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一种解脱，只是对不起孩子。他有一个6岁的女儿，很懂事很敏感，担心再找一个，如果不合适，会苦了孩子，于是挑挑拣拣，犹犹豫豫，单身到现在。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不然以他的条件，找一个年轻女孩子结婚也很容易。

　　我离异但没有孩子。我妈说再婚的选择范围实在太狭窄了，但又担心找个离婚带孩子的男人很麻烦，他的爱有相当一部分给了孩子。要是那孩子单纯天真还好，要是早熟的话，只怕要捣蛋使坏，故意给你制造情况呢。而且社会对后妈这个角色总是不看好的，有成见。

　　不过一个女友的故事给了我信心。

　　女友再婚后半年时间里，继女就和她建立了感情。最近她老公要出差一段时间，因为她不会做饭，就想让女儿暂时和她亲妈生活一段时间，结果继女一听就哭了，说：这样我就见不到阿姨了。老公既高兴又感动，问她：你给女儿吃什么药了，这样粘你？

　　女友说，现代社会离婚率高，后妈也越来越多，不能以老眼光去看问题了。很多后妈都是有知识有修养的女人，对于继子女来说，遇见这样的后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怎样做一个好后妈？记住一条：幼人之幼就可以了。

　　第一次见到他那个6岁的小姑娘，是在他妈妈家。我和他一走进门，她像小鸟一样飞跑过来，坐到他的腿上，亲他，亲完左边的脸再亲右边的脸。他也笑呵呵地回亲她，左一下右一下的。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幅温馨的画，小时候，爸爸不也这样抱我亲我的吗？但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的角色很像一个局外人，或者说，我是这幅画面的破坏者。

　　亲热了好一阵，她才发现站在一边的我。他提示她：“宝宝，叫阿姨哦！”她怯怯地开口叫我：“阿姨。”但却警惕地望着我。他解释说：“单亲家庭的孩子就是这样，性格特别内向，没办法。你要多担待她哦。”

　　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戒备和敌意，他也看出来了，他说，你是老师，一定懂得儿童心理学，我相信你能搞定她的，她才这么小呢。

　　哪个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感情生活中夹杂其他因素，但如果真爱他，选择了他，自然要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孩子就是他过去的一部分。

　　认识半年后，我们结婚了。

　　我们都有稳定的职业，每天的生活也相对稳定，有很多的时间相处。早上，他开车送我去学校，然后送宝宝去幼儿园，再去他的单位上班。下班后，我买菜他接孩子，然后一起回家做饭。天气热的时候，就到外面吃饭。周末和一帮朋友出去烧烤，露营，逛街，生活比单身时丰富多了。

　　天气好的黄昏，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公园，宝宝在一边荡秋千，我们轻轻说话，这场景看上去其乐融融。他也感觉到了，说：“你看我们，不经意地相逢，却能过得这么好，真是太幸运了。”

　　但是生活永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在人多的时候，尤其有客人的时候，宝宝说话声音像蚊子叫，看我时从不用正眼，而是用眼睛偷偷瞟。客人就会说：“这孩子是不是怕你呢？”

　　只有在她爸爸腿上，她才会说说笑笑，调皮打闹，很可爱。

　　我们俩都爱看电影，因为大多数电影都是少儿不宜，所以我们去看电影的时候，都把宝宝放在奶奶家，看完电影再接她一起回家。

　　我们看电影都选最早的那场，尽量赶在晚上8点前回家，因为宝宝在等着我们，确切地说，是在等他。看电影的时候，他一会看表，一会看表，我知道他是不放心宝宝。宝宝是他一手带大的，每天晚上都要他陪着才肯睡觉。

　　我们的婚姻里，几乎没有两人世界。

　　紧接着，又出现了状况。

　　那天他一个朋友出了事情，我们赶过去帮忙，很晚才回家。奶奶说：“宝宝一直在等你们呢，刚刚睡下。”我知道，平时睡觉前，都要他讲故事才能睡。今天例外了，也难怪。

　　第二天早上，发现宝宝尿床了。

　　他很奇怪，这孩子从3岁起，就养成了很好的大小便习惯，一直没有尿过床，怎么越大越倒退，尿床了。

　　我们都以为是偶然现象，都没放在心上。可是接连几天她都这样，我们就带她去看医生。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医生说：可以排除泌尿系统感染和畸形、脊柱隐裂及神经系统疾病的可能。这孩子可能是心理上的问题，比如情绪紧张焦虑等等引起的生理紊乱。

　　这么小的孩子会有什么情绪上的问题呢？我和他面面相觑。

　　我在网上打上关键词“尿床”搜索了一下，看到这么一个例子：一个5岁的孩子，本来已经学会了自行大小便，后来突然开始尿裤、尿床。为此，做妈妈的烦恼异常。经过仔细分析，才找到原因：因为妈妈刚生了个小弟弟，妈妈把全部精力放到这个小弟弟身上，无暇顾及“不惹麻烦”、“能自己照顾自己”的“乖哥哥”。这个孩子发觉不能像从前一样获得父母的照顾，于是就用尿裤、尿床这个办法来引起父母对自己的关注。从心理学的角度说，这是一种心理防卫术，也叫退行。

　　看到这里，我心里一个激灵，难道我这个后妈的出现，让她觉得被疏忽被冷落了？

  　我把网上搜索到的内容告诉他，他不说话，只是一支接一支的抽烟，一个圈圈一个圈圈吐出来，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庞。我估计他一定也想到我刚才想到的那一点了，我感觉我们之间开始隔上了一层东西。

　　他们家亲戚多，都看着你这个后妈。自从尿床事件发生后，她奶奶就对我们说：“这孩子可怜，你们可要多照顾点啊。”话里有话，我都有点怕这孩子了。

  　他对宝宝的态度也变了，特别紧张她，有时候简直像是在以赎罪的心态对待她。只要有空，就陪她玩，尽量不让她脱离自己的视线。晚上睡觉，不管多累，也要先把她哄睡了，才回到我们的卧室。

　　不久夏天到了，因为宝宝的小房间没有安装空调，他就提出让宝宝跟我们一起睡。其实我们家住的是高层，风大，晚上一般不是很热。如果宝宝是我亲生的，我肯定反对，因为这么大的孩子跟大人睡，不利于培养独立精神和生活自理能力，而且大人也很不方便。但她这么敏感，还是继女，这话我只能在喉咙里打转转，违心地说：好的好的。

　　一张床睡3个人，太挤了。而且，一个小孩子所占的地方，不比大人小。怎么办呢，就在大床的旁边搭了一张小床。

　　说实话，我并不讨厌孩子，在学生眼里，我还是一个亲切的好老师。我也不讨厌宝宝，可一早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她，却一眼看到一双孩子的眼睛直愣愣地和你对视，眼神很陌生很戒备，我对她笑，她那小小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我就感到拘束，还有压抑。我就会想，这是他跟别人的结晶，她的存在总是提醒我一个现实：无论我们怎么相爱，他对我的感情是不完整的，被这个孩子生生切去了一大块。

　　后来在我的提议下，他去买了一台空调装在宝宝的小房间里，让宝宝回去睡，我才感到自己可以自由呼吸了。

　　说也奇怪，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宝宝的尿床症不治而愈。

　　宝宝上小学了，学习上有很多坏习惯。比如写字龙飞凤舞，边看电视边写作业。当老师的，最清楚让孩子养成学习习惯很重要，我看不过去，说她，她就掉眼泪。她一掉眼泪，我就慌了。跟他去说，希望他能出面管管她。他却说，她还小，身体也不是很好，学习的事，以后再说吧。

　　他这么一说，我就没话了。在这个问题上，他这个亲爹总比我这个后妈更有发言权吧。

　　后来同事和我说，你这个当老师的妈妈，女儿学习习惯却这么差，怎么搞的。我只好尴尬地笑笑。

　　二年级第一学期期末考试，宝宝数学得了85分，语文得了87分，算是班级里的差生了。他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第一次找宝宝大声训斥了一顿。我当时心里还有点欣慰，他知道严格要求孩子了，好事啊。不过我还是提醒他，孩子犯错的时候，要帮她分析而不能训斥，这样孩子比较能接受。他说，那明天我找孩子再好好谈谈。

　　但那个晚上，宝宝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趴在窗户前面大声哭。哭声把半个小区的人都惊动了，邻居都纷纷来敲门，问怎么了。我们俩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向邻居解释，道歉，要多尴尬有多尴尬。再后来呢，小区的人都知道了她有个后妈，看她的眼光就满是同情，看我的眼光就有点异样。

　　扪心自问，我这做后妈的，真的也算努力了。经常给她买衣服，送她上各种培训班，周末带她出去玩，晚上还让她睡我们卧室……我有时想，我没有生过孩子，即便是自己亲生的孩子，我能做的，恐怕也就是这样了吧。

　　可是，因为不是亲生，总是心存顾虑，怕人家说闲话，总想还不够还不够，要比对亲生的还要好才行。你说我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有点过火，关于孩子，我在心里也有亲生非亲生之分。说来说去，我还是把自己定位在后妈这个角色上啊。

　　宝宝的亲妈偶尔会来看宝宝，或者接她去住几天。她抽烟，喝酒，赌博，和不同的男人来往。离婚时闹得很厉害，因为她不想离，离婚后也纠缠过他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她一定不甘心，虽然我是后来者，但我毕竟占据了这个本来属于她的位置。她完全可能会通过孩子来排挤我。

　　每次从亲妈那里回来，宝宝对我的态度就不一样。那种言语间的不逊，默默无声的对抗，足以摧毁我想给予她的一腔柔情。这个时候，我就浮想联翩，猜测她妈妈一定对宝宝说了什么。

  　你说孩子有没有本性？如果恰恰遇到一个本性不好的孩子，那么无论我付出多少，对她多好，都毫无意义。

　　有部电视剧叫《家有儿女》，说的是一个再婚家庭，一对开明夫妻，三个异父异母的孩子，相处得非常融洽。我觉得这纯粹是个神话。像我们这样的再婚家庭，就他带了一个孩子，我还没孩子呢，局面就弄得这样微妙。要是我也带一个孩子过来，和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宝宝生活在一起，你说会怎样？

　　我常常想，如果没有宝宝，我和他应该会有很完整的幸福。

  　我现在打算和他生一个孩子，来平衡这个重心倾斜的家庭。我希望是一个儿子，这样会让宝宝少一些嫉妒和比较。孩子生下来后，我要把他培养成一个开朗乐观、精神世界丰富、拥有良好品性的人。请祝福我吧，祝福我早日实现这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