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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述：毛毛（化名）女22岁
时间：2008年11月18日
采访方式：QQ
整理：记者岑风
小时候，因为父母在外地打工，我被寄养在舅舅家。舅舅舅妈对我视同己出，表哥表姐也对我特别疼爱。我在学校受人欺负了，表哥就要帮我出头，去讨回公道，甚至不惜和人打上一架。表姐呢，比我早参加工作，领到工资，就会买衣服鞋子给我。长大后回到父母身边，我还是习惯把舅舅家当成自己的家，常常往舅舅家跑。总之，舅舅一家是我最亲的人。我常常想，等我以后混好了，挣到钱了，一定要好好报答他们。
Ⅰ
大学毕业后，我在一家企业找了一份工作，收入不多，但发展空间很大。
今年的8月15日，我接到了远在义乌的表哥的电话。
表哥在义乌开了家店，小本经营，收入不多但很稳定。没想到他说，准备把义乌的店迁到河北去，因为他老婆在河北开了家服装店。
表哥说：“服装店生意太好了，我和你表嫂两人忙不过来，表嫂还有身孕了，很辛苦，你过来帮帮我的忙吧！你在企业里上班，没什么出息，每月就那点工资，也存不了什么钱。还是到哥这里来，哥也可以照顾你。”
舅舅舅妈也很高兴，儿子生意那么好，终于有出息了，家里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辛苦了……他们劝我出去，一来可以帮表哥的忙，二来可以趁年轻去外面学点东西。年轻的心总有些不安分，我也想去外面看看，但我爸爸坚决反对我辞职去外地。
大概是8月27日吧，舅妈接到了表嫂的一个电话。
表嫂不是宁海本地人，是表哥在外面经人介绍认识，去年过年才带回家的。可能她对表哥家的人还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几乎不给表哥家人打电话。这次她“单独”打电话过来，舅妈那高兴劲就别提了。
表嫂在电话里问候大家，说她怀孕两个月来着……说着说着，突然电话那头传来“啊”的一声，通话就中断了。回拨过去，就无法接通了。
我们都惴惴不安，心想表哥表嫂出事了，那个急啊，一直打表哥手机，直到第二天早上8点多，才拨通。表哥说表嫂被车子蹭了一下，本人没事，但不知道胎儿怎么样了。他让舅妈过去照顾表嫂。
舅妈到河北后，打电话催我也赶快过去，说那边有多好多好。表哥催得急，表姐舅舅也跟着催我，我也心疼身体不大好的舅妈，9月19日，我坐上了去河北的火车。
Ⅱ
那天打表嫂电话不通，家里人都急得团团转，只有我爸爸表现得很冷静。爸爸一直在外面打工，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说：“没关系，你表哥绝对在做非法传销。”
非法传销？我吓了一跳。从报纸上电视里，以及身边的朋友中，我听到很多关于传销的故事。说非法传销就是博傻，傻瓜骗傻瓜，看谁最傻。参与者为了那个虚幻的金钱梦，不惜出卖灵魂，骗亲戚朋友，而且生活非常艰苦，最后倾家荡产，众叛亲离！总之，它危害极大，是个大陷阱！
从小到大，我和表哥的感情特别好，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个正直善良聪明的男子汉，爸爸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这么说他，感情上我就受不了，我冲着爸爸发火了。
不过回头想想，我也有点怀疑表哥。他在义乌的店开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搬到河北去呢？还不让我把他搬店的事告诉家里，连表嫂开服装店的事也不许说。还有，我打他电话，很多时候他要么不接，要么就是按了给我发信息。
我去问表哥，表哥生气地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看我呢？从小到大我对你好不好？我怎么可能骗你？我不接电话是因为客户催我的产品催急了，烦起来索性不接电话了，还有的就是没听到，或者就是在工作，没顾着接电话……”
说真的，他的理由听起来很牵强，简直是敷衍。我心里的疑团不能消散，但他是比亲哥哥还亲的表哥，他绝对不会骗我的，我愿意相信他，于是毅然辞职出门了。
说也奇怪，车过上海，爸爸突然打我电话，他正好在上海打工。我这次出门是先斩后奏，所以不敢接他电话。但在那一刻，也许是我对表哥的怀疑还没完全消失，我竟然有种冲动：下车，去爸爸那里……
Ⅲ
从宁波到邯郸没有直接的火车，我又要晕车，所以只好很麻烦地转车，还买不到坐票，一直站到石家庄。
表哥说会来石家庄接我，但却食言了。天下大雨，我孤身一人，拎着沉重的行李，在陌生的城市，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他说开朋友的车来接我，但后来又说车子坏了，让我自己坐大巴去邯郸。这一路，我真是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
种种迹象，让我真的怀疑表哥了。
表哥终于过来了，带了一个女的，说是表嫂的表妹。这个表妹一见到我就“妹妹妹妹”地叫我，很热情，很会说话。后又见到一个叫小王的男人，也是妹妹长妹妹短地叫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做传销的专用称谓，管大的叫表哥表姐，管小的叫弟弟妹妹。
吃饭时，小王殷勤地给我夹菜。问我懂不懂国家形势，关不关心国家大事，对钱感不感兴趣，还说明天带我去听课。这时我心里就99%地确定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传销了。所以我都以很硬的口气回答他的问题，他被我搞得很尴尬。
当晚，我和那个表妹睡一个房间。我故意套她的话，各种问题她都回答得天衣无缝。但我心里还是疑云重重，那天晚上彻夜难眠。
舅舅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估计是我爸和他提过什么了。怕舅舅担心，我没敢把自己看到的告诉他。那晚我就想，即使真的被卷入了传销，为了表哥，我也豁出去了……
Ⅳ
第二天，我见到了舅妈和表嫂。见到舅妈我很开心，那一刻，心里的疑云基本消散了。舅妈就跟我亲妈一样疼我，她不会骗我的。
让我奇怪的是，舅妈和表嫂的衣服都穿得很烂，不是说服装店生意很好吗？
然后我被带到了一处废弃的厂房，进了一个很简陋的教室。教室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一块黑板，一张课桌，桌上放着1瓶矿泉水，1瓶冰红茶，供那所谓的讲师喝的。
舅妈他们坐地上，我和表哥坐在最前面。讲师唾沫横飞，说这是专门为农民工准备的事业，做这行很好……下面的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也许因为有心理准备吧，我的情绪并不激动。看看身边的表哥，眼睛都放光了。
舅妈也说这里很好很好，坚决认为这是个会成功的事业。我悲哀地想，她的脑已经被洗得很透彻了。但我不怪她，毕竟她没多少文化。我不明白的是，表哥年纪轻轻的，又那么聪明，怎么也会这样？
我们这一大群人，吃的住的穿的，比一般的民工还不如。几天下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再看看表哥，要知道他是一个很讲究生活质量、注重个人形象的人，现在他居然能忍受这一切，简直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不是我所熟悉的表哥了。
我的内心只有一个信念：表哥舅妈已经走火入魔了，但我还清醒着，我一定要把表哥和舅妈救出去！
Ⅴ
我把这里发生的一切用短信的方式告诉了表姐。
表姐知道真相后，人也软了，一晚上都没睡觉。舅舅也一样。第二天他们就坐飞机赶过来了。
当我接到表姐的电话，表哥才知道表姐和舅舅过来了，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打电话通知组织准备撤离这个地方。我不依，和他拉拉扯扯。他训我：“我们一家把你带大，都白带了，为你好都不知道……”说着，突然给了我一巴掌。舅妈站在旁边，但并没有阻止。
这一巴掌下来，我整个人都懵了，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表哥第一次动手打我。我冲动起来要跳河，有人拼命拉我。就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喊：“别动，你们干嘛？”是表姐！她后面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舅舅！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看上去是那么苍老憔悴。
看到表哥，舅舅愣了一下，很快就冲过来想打他。表姐跪在表哥面前，哭啊喊啊。表嫂也在旁边，表姐愈发恨她，朝她吼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弟弟为什么要认识你？”表嫂被说跑了。我们5个人在那里哭啊，喊啊，跪啊……乱成一团，引来很多路人的围观。
表哥觉得眼前的局面都是我造成的，他恨我告诉家里，把家人叫来，于是又重重地打了我一巴掌。舅舅气急要报警，我拼命劝阻，我知道表哥的性格吃软不吃硬，如果强迫他只会让他更反感，只有用亲情才有可能把他的心收回来。
好说歹说，表哥终于答应陪我们去吃饭，因为表姐和舅舅一路上根本没吃过东西，舅舅更是一路哭过来的。吃饭时，舅舅和表姐一直做他和表嫂的思想工作，希望他们能回家。表嫂嘴上满口答应，我们都很高兴。
第二天从下榻的宾馆出来，大家准备回家了。表嫂突然说要回去拿重要的东西，让大家等等。一会表哥说要上厕所，也进了宾馆。我们等啊等，觉得不对劲，表姐赶紧进宾馆四处找，但就是不见他们的踪影。
听说表哥跑掉了，舅舅的眼神顿时就很失落。那一刻，我知道他的心正在一片片地碎，血正在一滴滴地流。天空乌云密布，下着雨，他不相信儿子就这么跑了，冒雨冲进宾馆，找了一大圈。出来时，那无助的眼神是那么凄凉。他不甘心，一边流泪，一边疯狂地拨着表哥的手机。表哥却关机了。
我们就在原地默默流泪，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表哥的电话终于通了，舅舅问：“你到底还要不要我们？还要不要这个家，你今天不过来我就在原地不动了！”表姐接着说：“爸妈年纪都大了，你不回来你就见不到我们一家人了！”
电话挂了之后，表哥发来短信，让表姐先给爸妈安排好住处，他一定过来。
收到短信之后，我们心里有一丝喜悦，在馆子里炒了几个菜，但舅舅根本就吃不下，拿着筷子直叹气。
我们等啊等，表哥没过来。打电话过去，他说在车上；再打过去，他说在路上，路在修……
等到第二天下午1点左右，表哥还是没来，我们彻底死心了，坐上了去石家庄的车。
车大概开了半个小时左右，表哥突然来电话，让表姐去听他们上课，让她了解他做的事是正当的。表姐让司机在高速上停车，她一个人回去了。
我们到河北站时，表姐来电话说表哥表嫂被警察抓了，我当时听了好心痛。
我们又折回邯郸。天已很晚，我们去派出所看他们俩。派出所的人说今天晚上先让他俩在里面醒醒脑，第二天带回去。
这天晚上，舅舅很好地把饭吃了，因为他知道表哥虽然被关在派出所里，但至少是安全的。我们又开了房间，很冷，舅舅舅妈担心表哥他们会冷，要给他们买被子。当时已是晚上9点多，商店基本已关门，找了好久，终于看到一家卖内衣的店开着，买了两双袜子送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去派出所，很顺利地把他们接出来了。同样还是劝说的话，这次表嫂的回话更肯定了，说：“你们放心，这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一定会回去的。”
上了去石家庄的车，一切都那么顺利，我们很开心！不过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到了河北客运总站，表姐点钱让我去买票的时候，表哥和表嫂一溜烟就不见了！那车站好大好大，一眼看过去全是人，我们怎么也找不到表哥。舅舅和舅妈靠在天桥的栏杆边哭，表姐在售票大厅里大声哭喊着表哥的名字，很多人围观……那场景想起来特别痛！
从月初回来到现在，表姐每天给表哥打电话发信息，表哥烦了，干脆把表姐的号码拉入黑名单了。
我不知道表哥还要在传销这个黑窟里沉迷多久，他什么时候才能清醒，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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